还日子的第七十天,秦父登门。
这一天是认亲礼。秦家规矩,娶亲前,父家要正式上女方家的门,把亲事当着两家祖先的面认下来。苏家这边,苏冉冉父母早不在,奶奶的遗像供在正堂,堂口就是娘家。
秦父是一个人来的,没带随从,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提了三样东西。聘礼单就写在一张纸上,拢共三项。
头一项,一坛五十年陈的女儿红。
第二项,一本秦家族谱,蓝布函套装着。
第三项,一只空匣。
黄八爷接的单子,念到第三项卡住了:“这……匣子里是什么?”
“空的。”秦父说,“匣子里装什么,婚后他们俩自己装。装什么他们自己定。我们做老人的,不替儿女定。”
柳七爷在边上听完这三样聘礼,把烟点上,点了头:“这礼,下得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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仪程设在正堂。
秦父进得堂来,先在门口站定,把堂上的人看了一圈,堂单、图灯、愿盅,三器都在长案上。他冲三器各拱了一次手,拱得极慢,拱完,才走向奶奶的遗像。
走到遗像跟前,他撩起衣襟,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
第一个头磕下去,他没起来,伏在地上说话,声音不高,堂上的人却都听清了。
“三十年,我来晚了。”
起了一下,又磕第二个头。
“这头,谢堂单。我儿子这些年在外头走夜路,是堂口的灯照着他回来的。这份恩,秦家记在族谱头一页。”
第三个头磕完,他撑着地起身,膝盖在地上顿了顿才站直。
“这头,托儿子。往后他进了苏家的门,账算得清不清、人做得正不正,两家一起管。他要是走歪了,苏家门里先教训他,别客气。”
三个头磕完,秦父退到一旁。柳七爷上前,把三炷香递给他,替他插进奶奶遗像前的香炉里,末了说了一句:
“三个头,把秦家三十年的账,当面清零。老太太在的时候,念叨过秦家,念的不是怨,是‘那家人守东西守得结实’。今天一看,她老人家没看走眼。”
秦父站在香炉边,手在袖子里攥了攥,没言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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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宴摆在内堂,两家的桌合成一桌。
桌上的菜一半是苏家这边备的,一半是秦父从老家带来的料,让灶上照秦家的做法烧的。黄八爷管酒,那坛女儿红开了封,头一碗先斟出来,供在了奶奶遗像前。
席间,秦父与白狐对上了饮。
起因是白狐趴在案头,盯着酒碗看了半天,划字:这坛酒,比堂口岁数都大。
秦父看见了那行字,端着碗起身:“狐仙赏脸。这酒是我父亲埋的,埋那年我八岁。他埋的时候说,等家里第一个娶亲的开了它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等它,等了五十年,自己倒成喝酒的老头了。”
白狐尾巴晃了晃,又划字:五十年不算久。本小姐记着一件更久的事,五百年前,秦家的军医救过我们狐门一场大难。旧账没清,酒不能白喝。
秦父一愣:“您等一下,狐门受了秦家的恩,这在人这头,是债。在您那头,是恩。一笔账,两头的记法不一样。”
“所以才要喝。”白狐划字:本小姐替她补上。她在的年头,没有秦家,狐门那一支就断了。今天这杯,隔了五百年。
白狐前爪按着酒碗,连干三杯。第三杯下去,它把碗一推,划最后一行:旧恩旧怨,一杯清。往后两家的账,只记往前的。
秦父坐回去,把自己那杯也干了,坐下之后半天没说话,末了低声跟身边的秦砚说了句什么。齐小满耳朵尖,听见了半截——“……你祖上,是有恩于人的。往后别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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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到一半,秦父当众开了族谱。
蓝布函套解下来,族谱是老纸,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末几页,是活页,新添的。秦父翻到其中一页,摊开,摆在桌心。
秦砚那一页。
名字、生辰、承业,一笔端正的小楷,写得齐齐整整。配偶那一栏,空着。
桌上的人都看着那栏空白。苏冉冉也看着。齐小满憋不住,先问了:“叔叔,这栏怎么空着呀?婚期都定了呀。”
秦父指着栏边。那里有一行小字,小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:
待书。
“‘待书’。”秦父念出来,“意思是,等她自己写。族谱上这一笔,不由我们秦家的人代笔。她的名字进秦家的谱,得她亲手落。什么时候写、用什么笔、连名带姓还是单名,都由她。”
他抬头看苏冉冉:“苏家的规矩我不懂全。可秦家有条老规矩,谱上的字,一辈一辈都是这么等来的。我母亲的名字进谱,是我父亲等了她三年,等她点头。她那年说,‘你等得起,我才敢写’。我父亲说,‘我等得起’。后来那三个字,是我母亲这辈子写得最工的一笔。”
苏冉冉看着那栏空白,看了很久。末了她伸手,把族谱轻轻合上,函套系好,推回给秦父:“婚后再写。写的那天,请叔叔看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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族谱收起来之后,齐小满惦记上了另一样东西,把那只空匣从聘礼桌上捧了过来。
“叔叔,这匣子,现在就空着吗?”她问,“什么都不装?”
“婚后他们俩自己装。”秦父说,“急什么。”
苏冉冉没接话。她起身进了里屋,出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,奶奶那只,记事本生前就搁在里头的那只。她当着两家的面,把旧木匣放进那只空匣里,尺寸竟刚好,一放到底,不松不紧。
“先装这个。”她说,“奶奶看着我们成家。”
桌上静了一拍。秦父看着那两只匣子,一大一小,一只套着一只,端起酒杯,冲奶奶遗像的方向举了举,喝了。
齐小满在边上小声跟黄八爷嘀咕:“空匣子装了奶奶的旧匣子……这算什么讲究?”
“你不懂。”黄八爷压着声说,“聘礼里最贵的就是那只空匣,装什么他们自己定。她装的这个,是给这个家定了个底。往后这匣子里再装什么,都从奶奶这层起。两只匣子,从今天起,是一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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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宴散得晚。
散场的时候,秦父没带走族谱。他把函套搁在了长案上,搁在三器旁边。
“族谱放你们堂口。”他说,“写好那天,我再来。”
他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,站住了,对苏冉冉说话。这一回他没绕弯子,声音放得平平的,像账房里对数目。
“丫头。我儿子账算得好,人守得住。但你要记住,”
“他只会还账,不会讨价。委屈了,你跟他直说。他听直话。”
“他要是不听呢?”苏冉冉问。
秦父的嘴角动了动:“那你把这个告诉他,‘你爹教的,听直话’。他从小到大,就服这一句。”
他说完,冲堂上众人拱了拱手,出了门。秦砚送他到桥头,爷俩在桥头站着说了几句话,齐小满远远看着,看不清说什么,只看见秦父末了拍了拍儿子的肩,拍了三下,转身走进夜里去了。
秦砚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,秦父塞给他的。是那只空匣的钥匙,小小的一把,黄铜的。
他把钥匙递给苏冉冉:“我爹说,钥匙你收着。匣子是两家的,锁,归苏家。”
苏冉冉接过钥匙,掂了掂,揣进兜里,跟堂口那串钥匙挂在了一起。挂上之后她把钥匙串拎起来看了一眼,那把黄铜钥匙混在一堆里,一点不显眼,可就是多了一把。
“从今天起,”她说,“堂口的钥匙串上,有一把开的是咱们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