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莲文化的清算公告,是早上发出来的。
公告不长。公司资产清算,债务清偿,运营终止。末了一行:本公司经营期间涉愿务违规事项,愿接受后续监督。
堂口的人看罢公告,议论了一早上。黄八爷的说法是:“开海败了,壳就没了。白莲文化靠开海那套起家,开海倒了,它撑了这两年,如今清算,是账到期了。”
议论还没落地,下晌,一个男人走进了堂口。
四十多岁,头发白了一半,穿着一件洗旧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只电脑包。堂上认得他的人不多,齐小满认得——她直播那阵看过档案照。白莲圣使,白莲文化背后的实际掌舵人,愿务档案里挂了号的人。
他在长案前站定,开口第一句:
“我想捐我剩下的服务器,给正愿小程序当机房。赎罪价,我出。”
—
堂上议了一晚上,末了定下来:人,见。事,谈。谈判的活儿,落在灰十三头上。
第二天,谈判在堂口偏厅开的。灰十三主谈,齐小满记录,白狐蹲在窗台上旁听。黄八爷不放心,在门口转了三圈,末了被灰十三撵走了:“谈账呢,您转得我眼晕。”
头一件事,问来历。
“公司清算了,您本人,跑得脱吗?”灰十三问,“愿务司那边,对您的案子另有说法。您这时候上堂口来,是躲,是求庇护?”
“不是。”男人答得平直,“清算公告你们看了。开海败了,壳就没了,我的事,官家该办怎么办,我不躲。我不想跑。跑了十年,跑够了。”
“跑了十年?”
“白莲文化起来,前后十年。”他说,“头三年还算正经生意。第四年接了开海的路子,做愿的流量买卖,那时候起,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。这十年我搬过五回家,换过三回身份,护照备了两套。都是准备跑的。真到清算这天,我一样没用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准备跑的人,天天在跑。我跑够了。”
—
第二件事,核货。
他说捐服务器。灰十三不空口接,清单要过目。第二天,服务器清单送到了,三十七台,规格、使用年限、数据状态,逐台列明。灰十三带着齐小满,去了白莲的机房,一台一台验。
验到一半,出岔子了。
第九台机器,清单上写“数据已清空”,可灰十三查硬盘,里头还有残存的数据——是当年开海那套愿流量买卖的用户记录,几十万条。
齐小满变了脸色。男人的脸色也变了,他抢着解释:“这几台是早期做业务用的,清数据的时候漏了,我,”
“先别说漏没漏。”灰十三打断他,“数据在,就是没交割干净。三十七条清单,一条不实,整套清单的信用就得重估。”
男人站了半天,末了说:“是我的疏漏。按规矩办。”
灰十三当场立了章程:残存数据全盘交割,由堂口监督销毁;三十七台机器重新逐台核验,核验报告存档;今后三年,白莲名下一切数据资产,堂口随时可查。
核验重新做完,交割单摆上桌。末了灰十三签收,签完说了一句判词式的话:
“机器我收。人——先看着。”
“看多久?”男人问。
“看到我看你不用看为止。”
—
第三件事,是约。
核验完第三天,男人又来了一趟。这回他带的不是清单,是一纸自己写的字据。
“十年之约。”他把字据推过来,“当年跟开海那边立的约,是十年期的。如今公司没了,可我算了算,约期还剩六年。我今天来,是想把约换过来,公司没了,约还在。剩下六年,加上我自己续的,从今往后十年里,我每年做一件‘还愿’的事,做到死。头一件,就是捐机房。往后一年一件,做到哪年算哪年。”
灰十三把字据看完,没接,转手呈给了苏冉冉。
苏冉冉看完,抬头看他:“公约你读过吗?”
“读过。”男人说,“二十九条,我一条一条读的。改过之门那一条,我读了三遍。”
“那你知道门是怎么开的。”苏冉冉把字据放回桌上,“行约讲‘改错之门’。门给你开着,进不进,你自己走。字据我不签,”
男人的手在膝上收紧了一下。
“但堂口记账。”苏冉冉接着说,“你每年做的那件事,报上来,堂口立账,验讫了给印。做满十年,账自己会说话。约,是拿年头写的,不是拿字据写的。”
男人坐了半天,把字据收回去,仔细折好,揣进怀里。起身要走的时候,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问:“要是有一年,我想不出做什么呢?”
“来问。”苏冉冉说,“桥上小事愿一箩筐,挑一件做,也算数。别挑大的。挑你做得动的。”
—
一个月后,机房上线。
白莲那处机房没挪地方,只是换了牌子。牌子是灰十三题的字,挂在门口:
正愿机房。
三十七台机器刷了系统,跑的是正愿小程序的后台。黄八爷去看了一趟,回来在饭桌上感慨:“我算是开了眼了。用来骗愿的机器,如今改行守护愿。这三十七台,早两年算的是怎么把人的愿拆开卖钱,现在算的是哪条愿该还、还到哪一步了。同一批机器,两本账。”
机房墙上,灰十三让装修班刷了一行字,刷得很大,进门抬眼就能看见:
机器无罪,账在人心。
齐小满第一天进机房值守,在这行字底下站了一会儿,出来跟灰十三说:“十三姐,这八个字,比你签收那天那句‘人,先看着’,软多了。”
“不软。”灰十三说,“那八个字说的是机器,那半句说的是人。两码事,一码都不能少。机器进了门,人还在门口。他要是哪年真做满十年,我再改口。”
—
机房上线当晚,出了一件实测的事。
正愿小程序这两年一直有个老毛病,用户多了,响应慢,查一笔愿的进度,转圈能转十几秒。堂口没预算扩容,这毛病拖着,弹幕里吐槽了不止一回。
正愿机房接管后台的当夜,齐小满在直播里现场测了一回。她当着几万看客的面,输入一笔愿的编号,点了查询。
页面一闪,出来了。
一点二秒。
齐小满自己先愣了,又连测了五笔,回回都是秒开。她扭头喊技术组:“不是网好吧?你们说,是机房的事吧?”
技术组的人查完后台,报了个数:切换机房之后,响应速度,提升三倍。
直播间弹幕炸了一屏。有人刷“痛快”,有人问换了什么神仙机房。齐小满答:“机房是捐的。谁捐的,白莲圣使,听过吧?”
弹幕停了一拍,然后滚过来一行一行的问号。
齐小满看着满屏问号,想了想,对着镜头说了实话:“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。他那些事,官家还在办,堂口看着他,你们盯着他。机器归了正道,人还在门里走。走不走得出来,往后十年,一年一件,咱们都看得见。”
她下了播,回堂口交直播记录。灰十三正在账上登今天的条目,登完了,抬头说了句:
“赎罪,原来是有性能的。”
齐小满没听懂。灰十三也没解释,把账本合上,搁回了架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