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倒三十天,堂单上那支迎亲队,又动了。
先前那四个小影子,一直是一字排开,前头打灯笼,中间抬东西。这天早上齐小满添灯油,一抬眼,队形换了。
四个小影子分列两边,一边两个,站成了“人”字的两撇。中间,空出来一个位置。
空位不大,可空得规规矩矩,两边的小影子都微微朝它侧着身,像候着什么人入列。
齐小满喊了柳七爷来。老爷子在堂单前站了半晌,先是不作声,末了恍然,一拍大腿:
“它在排仪程!中间那个空位——是留给奶奶的。”
“奶奶?”齐小满凑近看,“奶奶那个……愿灯图上不是有位吗?”
“那是她在愿里的位。”柳七爷说,“这是她在礼里的位。堂单替咱们把礼数先排好了,迎亲的队伍两边站,新人从中间走,长辈的位,得空在新人前头。它连这个都想到了。”
他把烟点上,抽了一口,冲那支小队拱了拱手:“您排您的,我们照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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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单排的队形,成了仪程的底稿。当天下晌,堂口开会,定“四方贺仪”。
这事卷三那阵有过定案,证婚人,四仙家,香案四面,堂单、图灯、愿盅、白狐,同证同婚。这回是在证婚之外,另设贺仪的主礼。
主礼设四方。
头一方,官方,郑队。愿务司的代表,愿务立法的年头,官家到场,这婚事就有了“行里认”的分量。
第二方,玄门,玄山子。玄门正统的掌门,当年潮约的牵头人之一,他到场,玄门这头认了。
第三方,民间,灯婆。守灯堂那一脉,一百二十七堂联署里走得最远的一家,她到场,江湖这头认了。
第四方,亲位——奶奶。遗位。
章程念完,黄八爷点头:“官、玄、民、亲,四方到齐。四仙四面,同证同婚。这仪程,齐了。”
齐小满数着指头问:“四方主礼加四位证婚,再加新人、再加两家,这礼得行多大一阵啊?”
“大阵仗有大阵仗的用处。”柳七爷说,“不过,”他顿了顿,看向苏冉冉,“冉冉的意思,还没听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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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冉冉的意见,和堂上多数人想的,不一样。
“我想小办。”她说,“桥心大典那些都免了,堂口家宴就好。来的人,堂上的,两家的,齐了。”
堂上静了一拍,然后炸了。
黄八爷头一个不干:“小办?一百二十七家盟约堂口都盯着呢!份子都收了一屋子!直播都排上档期了!您说小办?”
灰八爷翻着份子册:“册、册上记了一百二十七家,家家有礼。小办,这些礼往哪儿送?”
连齐小满都举手:“弹幕里都催了半个月了……”
苏冉冉让他们吵了一阵,末了看向柳七爷。老爷子把烟灰磕了磕,慢慢说了句:“堂单排的仪程,迎亲队走中间,两边的影子是让天下看的。这礼,怕是小不了。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“怎么办,是人的事。折中吧。”
折中的章程,当夜议了出来,两条:
桥心大典,公开。仪程、四方贺仪、四仙证婚,都在桥上办,全网直播。大典办给天下看——愿的婚姻怎么成礼。
堂口家宴,私宴。大典完了,关起门来,两家人加堂上自己人,一顿饭。家宴办给自己人,日子怎么开头。
黄八爷对这个折中勉强点头,末了咕哝一句:“大典好看是好看,就是新娘子得累两场。”
“累得起。”苏冉冉说,“头一场是给行里、给看客、给奶奶的。第二场,才是给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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仪程定了,堂单图上那把空椅,也有了着落。
柳七爷亲自定的规矩:婚礼上,灯下人影旁边,那个留给奶奶的位置,摆一把空椅。椅上不放别的,放奶奶的木匣——就是认亲礼那天,苏冉冉放进空聘匣里的那只旧木匣。
“请人不如请匣,匣在人在。”柳七爷说,“老太太的记事本在那匣里搁了半辈子,她的心思,那匣子比谁都装得多。大典那天,椅子摆在贺仪席的正位,让齐小满捧着匣子入席。”
齐小满领了这差事,捧着木匣练了一晚上怎么走路。练到一半她停下来问:“柳爷爷,捧的时候,匣子朝哪边?”
“朝着桥心。”柳七爷说,“她生前爱在桥头坐着。让她再看一回桥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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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期间,白狐的绣活,完工了。
第十八块喜帕,收针那天,堂上的人围着看。帕子正中,绣的不是鸳鸯。
是一盏灯。灯下一座桥。桥上两个人影,一前一后,前头的那个提着灯,后头的那个跟着走。针脚还是歪歪的,可灯是灯,桥是桥,人影分得出男女。
黄八爷看了半天:“怎么不绣鸳鸯?喜事不都绣鸳鸯吗?”
白狐翘着尾巴,划字:鸳鸯俗。本小姐绣的是他们俩的来路:灯下认的亲,桥上成的家。
齐小满捧着帕子,指给苏冉冉看灯、看桥、看人影。苏冉冉看了一阵,伸手把帕角那盏灯摸了一下。白狐在边上划字:摸坏了赔不起,全天下就这一块。
“不摸坏。”苏冉冉说,“收着。大典那天盖在……”
她说了半截,自己顿住了。喜帕照规矩是盖头的,可这婚事的正主里有一位是图灯,礼数怎么行,还没议到这一层。齐小满眨着眼等下文,苏冉冉把帕子折好,递还白狐:“先存您那儿。盖谁头上,大典前三天议。”
白狐把帕子收走了,收之前又划了一行小字:本小姐绣了十八块,你们最好议出个盖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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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帕送绣的当夜,堂单又动了。
还是齐小满守夜。亥时三刻,她看见“灯下等人”那页上,那四个小影子,齐齐动了起来。
不是换队形。四个小影子,朝着中间那个空位,一齐拱了拱手。
动作很小,线描的影子,拱手的弧度只有针尖那么一点。拱完,各自归位,站回“人”字的两撇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齐小满叫人。柳七爷披衣下来,站在堂单前看了很久。
四个小影子归了位,空位还空着。老爷子看着那个空位,声音有点抖。
“它们在拜奶奶。”他说,“堂口办喜事,连仙家的影子,都学会了请安。”
他站了一炷香的工夫,末了转身,跟齐小满交代:“明儿一早,把贺仪的帖子发出去。四方的,一家的,都发。就添一句话,”
“什么话?”齐小满提着笔等。
“添:席上有一把空椅,椅上有匣。来的都知道是谁。”柳七爷说,“不用写名字。这行里,没人不认得那把椅子是谁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