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倒二十天,堂单背面那页“灯下等人”图,又变了。
这回不是添影子,不是换队形。灯下那个人影的旁边,多了一行字。字极小,小得要凑到眼前、贴着纸才看得清。齐小满先是当成了纸纹,凑近了三回,才认出那是字。
等的日子,越来越近了。
她把柳七爷叫来,又把灰十三叫来,白狐是自己跳上案头的。四双眼睛,把那行小字看了半天。
“等的日子?”齐小满先问,“婚期不是定了吗?婚期是‘办’,不是‘等’啊。堂单等什么?”
没人立刻答。末了柳七爷把烟点上,抽了一口,说了一句:“它等的,不是婚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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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堂口为这行字,议了半宿。
三样说法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柳七爷的说法:等一位故人。“堂单翻页翻了几百回,每回翻页,前头都有事由。这回的图,是‘等人’。等人的图,末了总有人来。我猜,是一位故人。谁,我说不上。”
灰十三的说法:等一场潮。“‘灯下等人’,灯是海边的灯。潮约立了这些年,海那头一直没个回信。这行字出在婚期之前,婚是大潮前的涨水。我猜,是一场潮,要回来了。”
白狐的说法最短。它爪子蘸墨,划了五个字:等一笔账。
齐小满追问账是什么账,它不肯再划,趴在案上装睡。齐小满戳它尾巴,它尾巴一甩,又划了半行:本小姐也只知道半笔。等它自己来结。
三说并存,堂单不解释。
它只做一件事——那行小字,一天描深一分。
头一天是淡墨,第七天深了一成,第十天又深了一成。像有人拿着笔,一天描一遍,不慌,不停。“越来越近”这四个字,就这么眼看着从纸纹长成正经的墨字。
灰十三看了几天,跟苏冉冉汇报:“这是倒计时。堂单在给自己掐日子。”
“掐到哪天为止?”
“不知道。”灰十三说,“字描到十分为止,或者,事到为止。”
堂口从此进入了“单上有事”的状态。不是慌,是戒备加期待混着的那种。黄八爷把巡桥的班加了密,嘴里念叨“喜上加事,事不知凶吉”;灰八爷在账上单开了一页,页头写“候”,底下空着,预备记那桩“等”来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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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单归堂单,婚还是照筹。两头的倒计时并行,筹备反而加速了。
大典的请柬发了。请柬上就一行字:通渊桥心,巳时三刻,观礼者自带愿心。
黄八爷起草的时候,末尾那句“自带愿心”是他加的。齐小满问什么意思,他说:“白看热闹的不用带,看热闹的不算多。带愿心的,是来沾礼的,也是来还愿的。桥心那点地方,站不下所有人,可愿心不用占地方。”
请柬上网三天,报名破了百万。黄八爷拿着后台的数,手都有点抖:“一百万……桥心拢共站得下三百人。这怎么算?”
“报了名的,不必都到。”苏冉冉说,“直播开着。人到不了的,愿心到了,就算观了礼。这个账,堂单替我们记。”
家宴的菜单,是灰八爷定的。三桌。
“仙家一桌、人类一桌、小孩和灯一桌。”他磕巴着解释,“仙家那桌,素净,不搁荤,白狐挑食,图灯怕油烟。人类那桌,随两家的口味,苏家一半,秦家一半。小孩和灯那桌,”
“灯也一桌?”齐小满打断。
“灯、灯是正主。”灰八爷说,“图灯不出闺阁怎么坐席?单独一桌,摆在堂单底下,小孩那桌挨着它。娃娃们吃饭吵,灯不嫌吵,灯平日就听惯了人声。这桌的菜,一半给小孩,一半供灯。”
齐小满的糖,也练上了。
她的差事是桥心撒喜糖,可撒糖这事,她练出了讲究。头一天随手撒,撒了一兜,糖滚得满桥都是,看客捡不着几颗。她不服,开始练。一天撒十把,练撒了一百把,练到后来,胳膊抡出一个固定的弧度——糖出手,在半空撒开一个扇面,顺着桥心铺下去,落得匀,捡得着。
“桥心撒糖要撒成扇面。”她跟来看热闹的黄八爷讲解,“扇面是开门的形状。糖撒成扇面,桥心就算开了门,喜从门里出来的。”
黄八爷听完,背着手走了,第二天给她的糖箱上加了两个字:开门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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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前十天,出了一桩静事。
那晚堂上的人都散了,秦砚一个人上了天台。
齐小满去收晾着的被面,撞见的。她没出声,躲在晾杆后头看。
秦砚站在天台中间,对着夜色,在念什么。声音压得很低,齐小满竖着耳朵,才听清是誓词。他念一句,停一停,摇头,重新念。
“……我秦砚,愿以此生,”
摇头。重来。
“……我秦砚,承两家之托,愿力同担,”
又摇头。重来。
就这么着,念了十几遍。念到后来,他停了很久,久得齐小满以为他要下楼了。末了,他念了最后一遍。这一遍短,只有两句。
“我这一生,查得清所有的账。只有一件事查不清——我为什么这么幸运。”
念完,他自己站着,没再重来。
齐小满在被面后头蹲了半天,等他下楼了,才出来收被面。收完下楼的路上,她把那两句在心里过了两遍,末了记进了小本子。记完她想了想,又给苏冉冉发了条消息:姐,誓词不用愁了,他练好了。
苏冉冉回了一个字:嗯。
隔了半分钟,又回来一条:练什么了?
齐小满把那两句打过去。这回苏冉冉隔了很久才回,回了三个字:
查不清,就别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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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婚前十天这一夜,海上起了雾。
雾从东来,无声无息。亥时之前桥上还看得见对岸的灯,亥时之后,一片白。守夜的齐小满起先没在意,海边起雾是常事。可这雾不对,来得太齐整,像一整面墙,从东边推过来,推到桥头,停住了。不进,不散。
她记了一笔,第二天一早,守灯堂的信到了。
信是灯婆差人送来的,走了三天山路。信上就几行字,说崖灯的事。
崖灯三百年没旺过这么旺。
信末,灯婆一句总结:有人借灯光赶路。
柳七爷拿着信,站在堂单前。那行小字,昨夜又描深了一分,如今到了第七分。他把信和堂单来回看了三遍,末了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借灯光赶路的……”他把烟点上,没抽,就那么夹着,“从东边来,借的是崖灯的光。崖灯在西南。绕了半个天下,奔着这儿来的。”
“奔着婚事来的?”齐小满问。
“奔着‘等的日子’来的。”柳七爷说,“堂单等的是谁,咱们议了三说——故人、潮、账。三说要是合在一个人身上呢?故人带着一笔账,踏着一场潮,来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堂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交代齐小满:
“帖子再催一遍,四方的,都问一声哪天动身。愿来的早来,赶在大典前。”
“赶在大典前干什么?”
“接客。”柳七爷说,“家里办喜事前,来的都是客。不管是故人、是潮、还是账,进了这个门,先当客待。客怎么待完,再论别的。”
天亮了,雾还停在桥头,不进,不散。齐小满站在堂口,朝东边看了一阵,转身进屋,把糖箱又搬了出来。
大典还有十天。糖,还得接着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