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倒九天的夜里,雾里传来了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。是咳嗽。
一声很轻、很旧的咳嗽,从东边的海雾深处传来。隔着三里水路,寻常人根本听不见,可守夜的人里有一位不是寻常人。白狐趴在案头,耳朵动了动,跟着耳朵,神色也变了。
它爪子蘸墨,划字。
这个咳法……是“老愿”咳的。有个很老很老的愿,在往这边走。
齐小满守在边上,看懂了那行字,头皮有点发麻:“愿还会咳嗽?”
白狐又划:老了都会咳。愿跟人一个理,年头多了,气息就短。一声咳嗽里带不带喘、带不带痰音,本小姐听得出来。这一声,咳了几百年了。
柳七爷是让齐小满叫下来的。老爷子披着衣裳,站在桥头听了一炷香的工夫。雾还是那面墙,停在三里外的海上,不进,不散。咳嗽声隔着雾,隔一阵来一声,隔一阵来一声,不密,也不停。
“灯婆的信上说,有人借灯光赶路。”柳七爷把烟点上,“如今听这个咳法,借灯赶路的,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愿。它走了不知道多少年,就着各处的灯光,一段一段地挪。哪儿的灯旺,往哪儿挪一段。崖灯旺,它就着崖灯走一程。到了海边,桥头的灯旺,它又挪了一程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急着在婚前赶到?”齐小满问,“都走了几百年了,早十天晚十天,差这一趟吗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—
第二天,堂口为这桩事,又议了一晚上。
来的什么,议了三种猜法。
黄八爷猜是来贺喜的:“办喜事,来道贺的旧亲故,多老都不稀奇。几百年前的愿,听见这儿办喜,来沾个喜气,说得通。”
灰八爷猜是来讨账的:“讨、讨账的都挑日子。挑人家里最热闹的时候上门,当着一院子客,账要得成。愿要账,兴许也挑这个日子。”
灰十三两说都驳了:“贺喜的,该送信。讨账的,该递单。它一样没有,光在雾里咳。它不递话,是有话递不出来,说不出话的客,两种。一种是来托孤的,把要紧的东西送进门,自己未必进得来。另一种,是来避难的。”
“托孤……”柳七爷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,“一个几百岁的老愿,托孤。它托的什么,托给谁?”
答不上来。猜到这儿,猜不动了。
末了是柳七爷收的议:“猜不动就先不猜。堂口定个规矩,不管来的是贺喜的、讨账的、还是托孤的,先把婚结了。堂口的喜,谁的账都冲不掉。喜事优先,这是堂门的老规矩。办喜事的人家,天塌下来也得先把新人送进洞房,塌了的天,第二天再补。”
黄八爷补了一句实在的:“对。再说了,它要真想冲,雾早就进了。停在三里外不动,它自己也没打算冲。”
—
雾里那位没打算冲,还在挑日子——这话是灰十三看出来的。
她连着三晚在桥头守着,掐着咳嗽声的间隔记数。第一晚,咳嗽隔一炷香一声。第二晚,一样。第三晚,一样。间隔不变,位置不变,雾的边儿一寸没挪。
“它在等。”灰十三说,“等喜气最旺的时候。婚前三天的堂口,喜气是往上走的,到了大典那天巳时三刻,走到顶。它挑那个时辰进桥。”
齐小满听得愣了:“愿也懂挑日子?”
“愿也懂礼数。”白狐在边上划字:几百年岁的愿,比人懂礼。人家的规矩是,客不冲主家的正日子,也不赶冷清的闲日子,要进门,就赶人家里最旺的时候进门,沾的是主家的旺气,还的是自家的礼数。
柳七爷听完,把烟点上,冲着东边的雾拱了拱手。
“懂礼的客,就按懂礼的待。”他说,“它挑咱最旺的时候来,咱就把最旺的样子备足了给它看。别让客人进门前,先看见咱们慌手慌脚。”
—
婚前的最后清点,就此提前铺开。
大典流程,终审。柳七爷把仪程册从头念到尾,一步一停——四方贺仪的位次、四仙证婚的香案、迎亲的路线、齐小满捧匣入席的走法、撒糖的时辰,一步一步过。过到“新人宣誓”那一步,老爷子念完册子上写的“新人自陈”,抬头看了苏冉冉一眼:“这段,不写词了。他自己练的,比你写的强。”
安保那头,郑队来了一趟。官方通道开通,桥外围出观礼区,愿务司出人手维持,桥心内圈只留堂口自家人和两家亲眷。郑队把章程交割清楚,末了问了一句:“东边那片雾,我们的人也看见了。要不要官方出面问一问?”
“不用。”柳七爷说,“那是客。客上门,主家出面。官家的手,别往人家袖子里伸。”
郑队笑了笑,收了章程走了。
家宴的席位图,灰八爷画的。三桌,一桌一桌排:仙家那桌谁坐哪儿,小孩和灯那桌怎么挨着堂单,秦父那日从老家赶来坐人类那桌的哪一端,空椅摆在堂单底下的哪个方位,图纸上一笔一笔,标得清清楚楚。齐小满看那图,看出了排场:“八爷,这图画得跟打仗的阵图似的。”
“办、办事就是打仗。”灰八爷说,“打仗讲究万事俱备。咱们讲究,万事俱备,只等巳时。”
万事俱备,只等巳时。这话当夜在堂上传开了,末了成了全堂口打招呼的口头语。谁见谁问一句“备齐了?”答的一律是“只等巳时”。
—
婚期倒九天这晚,出了一件催人的事。
灯婆的第二封信到了。这回信走得快,人是连夜下山的,送信的汉子进了堂口,鞋上还带着山泥。
信上说雾里那位的事。
雾里那位,今晚咳得急了。
信不长,灯婆在末尾把话说重了:老愿赶路,最怕的不是远,是快到了却进不去门。它咳得急,是路走到了头,门还没见着开。你们家的门,婚前能不能先给开条缝?
齐小满捧着信念完,堂上静了一阵。柳七爷把信接过去,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末了把信搁在案上,看向苏冉冉。
苏冉冉已经提了笔。她在灯婆的信纸背面,回了八个字,写完让送信的汉子连夜带回山里。
门常开。堂口的门,从来没有关过。
汉子揣着回信下山去了。齐小满送他到桥头,回来的路上,她在堂单前停了一脚。
那行小字,今晚描到了第八分。离十分,还差两分。字色已经深得压不住了,凑近了不用眯眼,隔着半间堂都看得清。
齐小满朝那行字看了一阵,转身去睡了。明天还有明天的活,糖还剩最后二十把没练。
走到楼梯口,她听见东边的雾里,又传来一声咳嗽。这一声,比前几晚的,都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