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典这天的卯时,堂口就全数起了。
灰八爷天不亮就守在账台后核最后一遍册子。核完,他把老花镜摘了,换了件新褂子。齐小满撒完最后一遍糖试手,把糖箱摆到桥心东侧就位。黄八爷揣着流程册,在桥上来回走了六趟,每走一趟,把红绸又抻平一遍。
巳时三刻,日上三竿。
通渊桥心,红绸从桥东铺到桥西,万灯悬顶。观礼区围在桥外围,官家人手列成通道。直播的镜头架了八个,全网在线的数,开镜半小时,破了两百万。
灰八爷站上账台,清了清嗓子,对着全网镜头,念出开场词:
“吉时到,今日堂口办喜事!份子钱不限,掌声管够,眼泪自理!”
弹幕当场炸了一屏。桥外围观礼区笑成一片,有性急的已经开始撒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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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面席位,在开场的鼓乐里一一落座。
官方席,郑队携市局观礼代表入座,一水儿的正装。郑队落座前,冲直播的镜头拱了拱手:“愿务司今日不办公务。今日我们就是来喝喜酒的。”
玄门席,玄山子率正统派几位长老到场。老爷子今日穿了件玄色的大褂,落座第一排,坐定之后捋着须,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,声音不高,可齐小满举着收音的话筒,收了个正着:
“老朽说过,坐第一排。”
弹幕把这四个字刷了半屏。
民间席,灯婆到了。她是从山里连夜赶下来的,怀里捧着一只小灯罩,罩里是崖灯的分灯芯。入席的时候,她把灯罩摆在自己席位的正中,说了三个字:“崖灯为证。”
亲位,在贺仪席的正首。一把空椅,端端正正。齐小满捧着奶奶的木匣,按练熟的走位,一步一步走过去,把木匣在空椅上安放停当,朝椅子行了一礼,退开。
匣在人在。这四个字没人念出来,可满桥的人都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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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面之外,还有三面。
桥侧的水面上,愿城的三千灵,列成了水幕。晨光里看不真切,可水幕一层一层排开,排出去很远。灰十三在桥心报数的时候,声音都放轻了:“三千灵,全到了。城里一个没留。”
红绸两侧,一百二十七堂盟的代表,分列站定。守灯堂的、南边的、北边的,各家的旗子举着,风一过,一片。
云端,两百万观礼者,齐齐在线。
灰十三把这数报完,站在镜头边上说了句:“人类历史上,头一回有愿出席的婚礼。这一行,记档。”
弹幕刷过一行一行的“见证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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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正,新人入场。
秦砚先上桥。素服,佩印,从桥东起步。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得实,腰背挺得笔直,脸上绷着,绷得有点过了——直播的镜头怼上去,弹幕齐刷“新姑爷别紧张”。
苏冉冉后上桥。喜帕覆顶,就是白狐绣的那块第十八块,帕上灯桥人影的纹样,覆在灯纹之上。她从桥西起步,一步一步,走得比练的时候还稳。
两人在桥心相遇。
按仪程,相遇即并立。可两人都没急着并立。走到离桥心还有三步的时候,各自停住了,面对面,隔着三步。
苏冉冉隔着喜帕,先拜了下去。拜的不是秦砚,是桥东——他走来的那条路。
秦砚还了一礼。拜的也不是她,是桥西。
“这一拜,拜的是彼此走过的路。”柳七爷在贺仪席上,低声替满场看客解了这一层。直播的弹幕停了一拍,然后滚动起来,滚得比之前哪一屏都快。
拜完,两人并肩,走向礼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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拜堂,是堂口版。
司仪是柳七爷亲自做的。老爷子今日一身藏青长褂,站在礼台侧面,声若洪钟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堂口版的天地,是堂单。长案上堂单摊开,三器齐列。新人转身,对着堂单,郑重一拜。
堂单主婚。这一拜拜下去,满桥的灯,一齐亮了一线。齐小满在撒糖位上看得真切,万灯同时一深,像一口气吸进去。
“二拜高堂,”
高堂席上,一边是空椅上的木匣,一边是秦父。秦父今日穿得比认亲礼那天还齐整,坐在席位上,膝上的手压得紧紧的。新人拜下去,秦父受了半礼,侧身让了半分,架子端着,眼眶没端住。空椅上的木匣安安静静,受全礼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两人相对,一揖,一还。
礼成前,最后一项。秦砚上前,伸手,掀起喜帕。
喜帕掀起来的一瞬,帕上那幅绣纹,灯下认亲的那盏灯、那座桥、那两个人影,在头顶万灯的照映下,亮了一线。不是反光。绣线里像有光透出来,顺着灯、顺着桥、顺着两个人影,走了一遍。
桥心静了一拍。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,掌声起来了,桥上、桥下、云端的弹幕,一齐起来了。
齐小满的糖撒出去了。扇面铺开,顺着桥心的红绸铺下去,落得匀。观礼区的小孩冲进通道里捡糖,捡声笑声混成一片。
灰八爷在账台后登完了最后一笔,抬头看了一眼直播屏上的在线数,报了一嗓子:“两百二十万!还在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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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成的香案上,香烟升起来。
就在香烟升起的那一刻,长案上的堂单,自己动了。
纸页翻过去,从背面“灯下等人”那页,翻回了正面。翻页的动作很轻,纸角掀起,落下,像有人替它翻的。
齐小满离香案最近,看见了。她不动声色地退到柳七爷边上,压着声:“柳爷爷,堂单翻面了。”
柳七爷借着整袖子的姿势,朝香案瞥了一眼。
堂单正面上,第五行的灯下人影旁,两个小影并立着。而那行“等的日子,越来越近了”的字样翻到了背面,可空缺还留着,最后一捺的位置,一线空白,正对着香案升起来的烟火。
老爷子收回目光,把烟杆在袖里转了半圈,低声说:
“它等这一笔,等了几百年。香案的热气一起,它就要落笔了。”
“落笔之后呢?”齐小满问。
“落笔之后,”柳七爷望着桥心的喜气,望着水幕上三千列着的灵,望着东边退到光外的雾,“喜事办完,客人进堂。该到谈它那笔账的时候了。”
礼台上,礼乐还在奏。苏冉冉和秦砚并肩站着,接受四面八方的贺。香案的烟,一缕一缕,往堂单那页纸上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