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宴的主菜,是灰八爷亲自盯的大龙虾。
菜是按桌数的,仙家一桌八只,人类一桌八只,小孩和灯那桌减半。灰八爷端菜上桌之前,先把自己那桌的八只清点了一遍,点了数,才转身去给各位斟酒。
斟完酒回身,他站住了。
盘空了。
八只龙虾,壳都没剩。他环视一圈,仙家一桌,各位仙家都坐得端正,黄八爷在打快板,柳七爷靠着椅背打瞌睡,图灯的灯罩立在席中,干干净净。一圈看下来,末了,他的目光落在席角,白狐正拿爪子慢条斯理地擦嘴。
他凑近了看。看清了。
“姐!你的嘴角,是虾黄!”
满桌一静。白狐擦嘴的爪子停在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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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发之后,有仙家当场给复盘了作案全程。
据同桌的仙家们事后拼凑:灰八爷转身倒酒那一炷香的工夫里,白狐分了身,一个影子留在原位装睡,真身绕到桌侧,先用一道障眼把盘子罩住,让满桌仙家瞧着那八只虾还好好地躺着;然后真身开吃,吃完把虾壳归拢,塞进了打瞌睡的柳七爷袖子里。全套下来,前后不到半盏茶。
“所以你们谁都没看见?”齐小满听了复盘,瞪眼。
“障、障眼罩着呢,看什么看。”灰八爷气得磕巴都密了,“虾是我的!我这桌的份例!”
被识破之后,白狐一点不慌。它把爪子擦干净了,端端正正坐直,划字回话:
本小姐是证婚的仙家,吃个虾怎么了。
灰八爷刚要接话,它又划了半行:
再说了,这盘是本小姐用五百年眼力替你们验过毒的。验一只,吃一只。八只验完,没毒。你们该谢我。
“验毒说”一出,满桌喷饭。黄八爷快板都笑掉了,捡起来重打了两下。柳七爷让满桌的笑声吵醒,一抬袖子,摸出一把虾壳,看了半天,看看袖子,再看看白狐,末了把虾壳往桌上一搁,慢吞吞开了口:“老朽打了个盹,袖子里进了八只虾的壳。这虾,是打老朽袖子里飞进白狐嘴里的?”
白狐尾巴一甩,转头去看海上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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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上那片糖花,还开着。
喜糖落水开花的事,把愿城那边也引动了。宴至中段,水幕上的三千灵,开始“随礼”。一盏一盏的愿灯,从水幕里浮出来,顺着水,往桥心飘。每一盏灯里,装着一句灵写的祝词,齐小满站在桥栏边替直播念了几盏:“白头”“有灯”“常还愿”——灵的词汇简单,一句顶一句。
图灯那边也回了礼。香案上那盏灯,灯下的人影朝着婚宴的方向,拱了拱手。直播的镜头给到了,弹幕刷了一屏“灯也道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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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面上,仙家一桌越坐越热闹。
黄八爷的婚宴快板,即兴开场了。竹板一打,把苏冉冉和秦砚的来路编成了贯口,从堂单认主说到桥心成礼,一段一段往下甩,甩到“灯下认的亲,桥上成的家”,满场跟着打拍子,桥上桥下,拍子打得齐齐的。
柳七爷被塞了虾壳,吃了暗亏,转头开始“报复”。他也不吵,就着新上的一盘龙虾,开始科普虾的吃法。从头讲到尾,哪节壳怎么揭,哪块肉怎么挑,虾黄为什么不能浪费,讲得又慢又细,专挑白狐听得见的角度。讲到一半,白狐的耳朵就竖起来了。讲到虾黄那一节,它凑过来了。老爷子瞥它一眼:“验毒的仙家,还要听吃法?”
白狐划字:本小姐验毒五百年,从来没研究过吃法。讲。
一老一狐,就着一盘虾,一个讲一个听,讲和听都认真。齐小满路过看见,笑着摇头走开了。
白狐跟秦父那头,续起了旧摊。三连杯的酒,一敬当年守灯的恩,二敬今日成礼的喜,三杯敬什么,秦父站起来说了:“第三杯,敬往后。”白狐尾巴举起来碰了杯,三个来回,喝得干脆。
齐小满的糖,也终于撒成了。宴席中途她补撒的那几把,手不抖了,扇面一开一收,糖铺得匀匀的。她在桥栏边撒完最后一把,退后一步看,桥面上的糖像撒出来的花瓣道。她对直播的镜头比了个手势,弹幕刷她“满姐稳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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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类一桌那头,有另一路的分量。
郑队跟白凤霞拼上了酒。两人不知怎么提起了旧案,末了各端一杯,郑队先开口:“为香灰案,干杯。那次要没你们堂口,我这案子结不了。”
白凤霞举杯碰了:“那回的事,两边的账。喝。”两人一口干了,干完互相看了一眼,都笑了。拼到第三杯,郑队的话开始多:“我跟你们堂口这些年,案子结了七八件……回头我把这些案子,整理一份卷宗存档……回头……”白凤霞给他续了茶:“郑队,换这个。”
玄山子在末座,破了戒。他平日过午不食,今日吃了两碗饭。灰八爷留意到的时候,老爷子第二碗已经见底了。灰八爷小心地问要不要添,玄山子摆摆手,末了自己说了一句:“规矩里的饭,真香。”
马奶奶和赵曼坐在一处,聊起了贤惠的标准。马奶奶的观点是老式的:“会持家,会看灯,心里有数,就是贤惠。”赵曼的观点是新式的:“她自己过得舒展,就是贤惠。”两人一个论古一个论今,谁也说不服谁,末了马奶奶拍了板:“回头问新娘子。她说了算。”两人一齐笑了,举杯遥遥敬了主桌一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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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至高潮,鼓乐换了一轮欢的。灰八爷在账台后重新拿起了笔,这一回的账,他记得格外细,海收的份子他也单开了一页,页头写“海代收”,底下记着那把糖开出的花。
就在这时候,海上三里的雾,动了。
它没有等婚礼结束。它进来了。
先是在桥栏边看糖花的齐小满发现的。海面那片花还开着,可花后面的雾,那面停了十几天的墙,开始朝桥心平移过来。不快,也不遮天,就那么一层一层地,压着水皮进来。桥上的乐声一顿,满场的目光都转向了东边。
雾停在红绸的尽头。
红绸铺到哪里,雾就到哪里收住。一步不越。
然后,雾里,那个借灯赶路的老愿,现出了形。
是一位老人。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的样式很旧,灯罩上蒙着几百年的雾气。他的脸看不真切,不是被雾遮的,是他的脸本身就像隔着一层时间。他站定在红绸尽头,先看了一眼满桥的席面,看了一眼海上的花,末了朝着婚宴的方向,深深一揖。
“打扰喜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那口旧咳的沙,“老朽等这一桌席,等了一百三十年。”
满桥没有人说话。柳七爷把烟杆从袖里抽了出来,握在手里,没有点。
老人直起身,把那盏旧灯笼往前提了提。
“有笔账,想借今天的喜气,讨一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