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提着灯笼站在红绸尽头，满桥的人都在看他手里那盏灯。
齐小满先看出不对来的。她挨着柳七爷低声说：“柳爷爷，那灯笼里……是白烛。”
红事见白烛，是喜宴上的大忌。桥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，观礼区那头骚动了一小片。直播的弹幕也刷起来了：“白烛？”“这不太吉利吧……”
老人看出了众人的忌讳。他没有争辩，只把提灯的手转了转，灯笼口朝下，让满桥的人看清，白烛的火苗在灯里安安静静地烧着，一丝不摇。
“莫怪。”他开口，“白烛不是丧烛，是守灯烛。守灯人点的从来是白烛，白的是灯的本色。老朽守了它一百三十年，就为了今天，有资格站在这盏灯下，把账讨个明白。”
柳七爷听了这句，把原本攥着的烟杆松了松。他朝老人抬了抬手：“客说的在理。守灯的白烛，老朽听过——守灯堂那一脉，早年间点的也是这个。只是您这烛，白得比崖灯的年头还久。”
“崖灯三百年，老朽的烛一百三十年。”老人说，“都是白烛，一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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忌讳解了，戒备还没解。黄八爷凑到柳七爷边上，压着嗓问：“喜宴上讨账，这是什么路数？”
老人听见了。他不恼，反倒点头：“问到点子上了。愿行有个老礼数，如今知道的行家不多了，讨旧账，要借新喜气。喜气越旺，账越说得清。喜气正旺的时候，人心是齐的，愿是通的，旧账摆在席上，众目睽睽，谁也赖不掉，谁也搅不浑。老朽挑今天进门，不是冲撞，是按规矩来的。空着门讨账，人家可以不理；踏着喜气讨账，主家得给个说法。”
灰十三在边上听完，低声对苏冉冉说：“这规矩，愿城的古籍里有半句，‘喜能清账’。他自己补全了后半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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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讨的账，从一百三十年前说起。
“老朽原是万灯镇灯坊的守灯人。”
万灯镇这个名字一出，堂上几个老家伙都动了一下。柳七爷的烟杆在掌心顿了顿：“万灯镇。早年的灯会大镇，后来败了。”
“败了，就是老朽这桩账的根。”老人说，“一百三十年前，万灯镇一年一度的灯会，一夜之间，灯换了主。镇上的豪强，勾结了行内的败类，里应外合，夺了灯坊的灯引。”
“灯引是什么？”齐小满忍不住问。
“灯会的传承信物，一张愿路图。”老人答，“一座灯会，几千盏灯往哪儿照、照多亮，不是随便点的，是按愿路图走的。谁的愿该照、照多久、照多亮，全凭那张图。灯引在手，愿路随改，改了图，就是改了几千盏灯的去处。”
“怎么个改法？”柳七爷问。
“改成买卖。”老人的声音沉下去，“从前灯照愿，谁家的愿真、愿难，灯就往谁家照。那一夜之后，灯照钱。谁出得起，灯往谁家照；出不起的，真愿难愿，灯从门口过，不进门。一百三十年来，万灯镇的灯，照谁不照谁，是门生意。”
满桥静着。老人缓了一口气，接着说：
“夺引的那伙行内败类，结了个社，自称，万煞门。”
这个名字，桥上没一个人听过。灰十三皱着眉把三个字记了下来。倒是水幕那边，愿城的三千灵，齐齐晃了一晃。
“你们没听过，是应当的。”老人说，“他们改了愿路，一万盏灯的愿照错了地方，怨气、煞气，日积月累。他们不扔，他们收。他们把一万盏灯的煞气，炼成了门。门在哪儿，门后头是什么，老朽不知道。老朽只知道，从那夜起，万灯镇的灯，没一盏照在正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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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您要讨回去的，是那张灯引？”黄八爷问。
“不是。”老人摇头，“灯引一百三十年换了几茬主，从豪强手里到买卖人手里，又从买卖人手里到了不知谁的手里，早不是原来的灯引了。物归原主，归的也是一件脏物，没意思。”
“那您讨什么？”
“讨路。”老人把提灯往前一递，“把一百三十年被改坏的愿路，重新走正。灯引可以换，愿路可以改，改坏了的路，也能再改回来。一万盏灯的愿，一百三十年照错了地方。老朽守灯守到今天，从壮年守成这副模样，就是要看着，灯路归位的那一天。灯照愿，不照钱。这一天不来，老朽这烛，不灭。”
他说完，提灯的手垂了下去，人朝主桌的方向，又是一揖。这一揖揖得极慢，腰弯到了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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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桌上，苏冉冉站起来了。
她今天穿着喜服，站起来的时候，满桥的目光都聚了过去。她先回了一礼，然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字字清楚：
“老丈的账，堂口接了。”
老人直起腰，看着她。
“不过，”苏冉冉接着说，“今天是堂口的大喜，账是好账，日子是日子，两不搅。您老先入席。今天的喜宴，多一双筷子是喜事；这笔账，明天堂口开卷。卷开在明面上，官家的、玄门的、民间的、堂口的，四方一起看，照您老的规矩，喜气正旺，众目睽睽，谁都赖不掉。”
老人看着她，看了一阵，那看不清的脸上，像是有了一下笑意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借的就是这个规矩。主家给了说法，账，先记账上。”
他提着灯笼，一步一步入了席。灰八爷在仙家那桌边上，手脚麻利地添了一副碗筷，又把自己面前那盘龙虾，往老人席前推了半寸，推完警惕地看了一眼白狐。白狐尾巴一卷，划字：本小姐今天不验毒。让客人先吃。
老人落座。他把那盏提灯搁在桌角，灯笼里的白烛，跟席上的红烛，并排烧着。
一白一红，同席。
直播的镜头给到了这一幕。弹幕停了一拍，然后有人刷：“守灯烛与喜庆烛同席。”这一条，刷了半屏。
灰八爷在账台后坐定，翻开那本新开的册子，笔蘸了墨，落了一笔。
账：灯路，开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