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宴散后的第二天,堂口开卷。
提灯老人安顿在了偏厅,堂口给他备了一间净房,白烛进门之前先过了柳七爷的眼,确认无事,才许点上。开卷的会,在正堂开,四方主礼里有两位还没走,郑队留了一日,玄山子也留了一日,苏冉冉说账开在明面上,两人便都坐了下来。
会开到一半,黄八爷缺席了。他去翻档了。
婚宴上“万煞门”三个字一出,黄八爷当时就上了心。他管堂口的旧档室,行里各路的名号,档室里都该有个出处。散了席,他一头扎进档室,翻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捧着一册发黄的旧档进了正堂,脸色不好。
“翻着了。”他把旧档摊在长案上,“万煞门,行里讳莫如深的名字。档上关于它,拢共就一条,八个字的评价,”
他顿了顿,把那八个字念出来:
“以煞养门,门噬其主。”
正堂静了。他把档册往前推了推:“你们自己看。就这八个字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哪年立的门、门在哪儿、门里有谁,一概不录。档室里几万条档,就它最省纸。这地方,一百三十年没人敢提。”
“一百三十年,”柳七爷把烟点上,“跟老人的账,对得上。当年他们结社,行里就知道了。知道了,又不录,是行里的老规矩,惹不起的,不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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档上没写的,正堂里慢慢拼。
拼的源头,一个是提灯老人,他被请来了,坐在下首,白烛搁在脚边;一个是玄山子,玄门的典籍里,有万煞门的半笔。
老人的话,把万煞门的发家史串了出来。
“他们夺了灯引,改了愿路,这只是头一步。”老人说,“改坏的愿路,一年一年地漏怨气。别人看着是祸,他们看着是粮。他们把那些怨气煞气收拢起来,炼成门里的力气,这个路数,叫以煞养门。门里的人,吃了这股力气,续命。人快死了,吸一口煞,能多活几年。行里管这个叫以煞换寿。”
“换了能还吗?”齐小满问。
“不还。”老人摇头,“寿是借的,门是债主。进了门,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门要你做什么,你做不做?不做,收寿。做了,接着借。一借一还之间,人就拴死在门上了。”
玄山子接了他典籍里那半笔:“玄门的册子上,记了万煞门的历代门主。老朽记不全,记着一条铁律,历代门主,没有一个善终。最长的一任,掌门二十一年,末了让门力反噬,连尸首都没剩全的。煞养人一时,噬人一世。册子上给这门下了个断语,”
他看了看满堂的人,把断语说了:
“这门不是势力,是绞肉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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绞肉机如今的开门人,老人说了名字。
“现任门主,行里叫他灯九。”
“第九任?”灰十三问。
“门里的第九任。是门灵养出来的。”老人说,“头八任都死了,门没散,门灵还在。门灵挑了第九个身子,接着养。这个灯九,看着永远四十岁,门力养颜。可他真正的寿数,早倒扣过一百多了。他多活的每一年,都是从门里借的,也是从别人身上吸的。”
“他如今是个什么路数?”柳七爷问,“还夺灯引吗?”
“不夺了。”老人说,“明夺的路,一百三十年前走到头了,行里盯得紧。灯九换了章程,改寄生。他把门里的人,一个一个安插出去,进了各地的堂口,挂个名目,叫客卿。客卿不抢不夺,就在堂口里住着,名义上帮闲互助,暗地里,吸堂口的香火愿气。一个堂口养一个客卿,三年五年,堂口的愿就薄了,人就散了,堂就空了。空了之后,客卿挪窝,再进下一家。”
“吸愿为食。”灰十三把这四个字记下来,眉头没松开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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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音刚落,一件事就撞了上来。
一百二十七盟的例行自查,本季度正巧轮到。堂口今早收到了盟里发回的自查回执,随回执附了一份加急的通报。通报是灰八爷拆的,拆开看了三行,他把通报递给了苏冉冉,手指点着其中一段。
“三家。”灰八爷磕巴着说,“盟里查、查出来,一百二十七家里头,有三家的客卿,有问题。”
苏冉冉接过通报,念给满堂:“三家堂口的客卿,挂单的名义是互助,查实的情形是,吸堂口的香火。盟里已通知三家自查清退,另附通报名盟内各堂,各自核验自家客卿底细。”
念完,她抬头:“咱们堂口,挂过客卿吗?”
“没、没有。”灰八爷答得干脆,“咱家的香火,仙家们看得比我还紧。”
白狐在案头翘了翘尾巴,划字:敢来本小姐眼皮底下吸香火?正好,本小姐五百年没吃新鲜的了。
满堂笑了一阵,笑完又静下来。三家,一百二十七家里的三家。黄八爷掰着指头算:“一百三十年前万煞门夺的是万灯镇一地的灯引。如今这个寄生法,吸的是全天下的堂口。这买卖,比当年大了不知多少倍。”
正议着,门上有人叩了两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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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的是跑腿送信的,一只封好的礼盒,一张帖子,指名给苏掌门。
盒子是齐小满接的,接的时候觉得轻。当着满堂的面打开,里面没有别的:
一对白烛。
烛身雪白,做工极精,烛底刻着一个字,凑近了才认得出来,是个篆体的“门”字。
帖子随盒。苏冉冉展开,帖子上的字写得客气极了,一笔一画都是贺喜的腔调:
闻苏掌门大喜。万煞门同为行内,理当同喜。另:贵堂三位客卿,用得还顺手吗?
正堂里,一个一个都把这句话读完了。读完之后,没人说话。
齐小满头一个反应过来,声音都变了:“贵堂三位客卿,咱们堂口,没有客卿。咱们一家客卿都没有!他为什么这么写?”
“三家。”灰十三盯着帖子,慢慢开口,“盟里今早通报的,是三家堂口的客卿有问题。这帖子说的是,贵堂三位。他在告诉咱们,他知道自查的事。他知道盟里查了,知道查出了三家,知道通报今早到咱们手里。”
“他知道,他知道的一切。”柳七爷把烟杆搁在案上,“咱们今早才知道的事,他跟咱们同时知道。这话不止是炫。三个字,三家,他是在认领——盟里查出来的那三家,是他的。他在报家门。”
郑队站起来了,把帖子看了第二遍,末了说:“这份帖子,我要带一份副本回局里。这已经不是行内的事了。”
“先别急。”柳七爷按了按手,示意他坐回去。老爷子看着案上那对白烛,看了很久。
“他递白烛,是应老人那盏守灯烛。”他说,“老人提白烛上门,是守灯的礼。他提白烛上门,是下帖的礼。同一个颜色,两样的心思,他在跟老人打对台,也在跟咱们堂口打对台。”
他把帖子推到长案中央,冲满堂问了一句:
“帖子问咱们,客卿用得顺不顺手。咱们怎么回?”
苏冉冉把那对白烛合进盒里,盖好,搁到帖子上头。
“回不了。”她说,“他不是来等回话的。他是在开卷的第一天,告诉咱们,这一卷的对手,已经坐在对面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