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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卷第二天一早,盟里第二份加急到了。
这回不是通报,是处置结果。三家堂口清退客卿,清退的过程出了岔子:一家的客卿连夜跑了,卷走半柜香火账;一家的客卿被堂口围住,没跑掉,人也交代不出什么,只翻来覆去说自己是正经挂单;第三家的客卿,是自己走进官府愿务司的大门,投案自首了。
灰八爷把三张回执在长案上摆开,一张一张念。
“跑了一个。傻了一个。投了一个。”
“不叫傻了。”灰十三纠正他,“那家堂口围人的时候,人一直在念一句话。念了一夜。那家掌门录了音,附在回执里。”
录音当场放了。满堂听完,没人吭声。
那人念的是:“我命押在门里。我命押在门里。我命押在门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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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队是上午到的,带了公函。他把投案那人的初步口供念了一遍:愿务司连夜问的,问出个大概,人要求面见苏掌门,指名道姓,不见不说。
“指名要见你。”郑队把口供合上,“按规矩,案在司里,人见不见,司里定。但他说了一句话,司里让我原样带给你。”
“讲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他说,‘我要过灯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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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灯老人坐在堂口偏厅,白烛就搁在他手边的桌上。柳七爷把“过灯”两个字说给他听,老人咳了一阵,缓过来。
“他要过守灯的烛。”老人说,“灯照万煞,这是老理。一百三十年前,行里验人,就这一法。煞气养出来的命,灯下影子是斜的。人不斜,影斜。”
“影斜。”柳七爷重复了一遍,把烟杆在掌心磕了磕,“灯不照人,照命。”
“可这法子,一百年没人正经用过了。”老人说,“灯是老朽的烛,可照的时候,煞气会顺着影子往外爬。爬出来,灯灭事小,验的人得跟着遭。得有个道行压得住的,蹲在灯边上,一边压,一边替灯看影子。”
“道行多老算老?”齐小满问。
“老朽说,得五百年往上。”老人说,“还得眼毒。”
满堂的眼睛都转向偏厅另一头,白狐趴在案上,尾巴搭着砚台,正眯眼听着。
白狐抬起爪子,蘸墨,划字:本小姐的眼,是白借的?凭什么?
柳七爷不接话,慢慢说了三个词:“五百年。狐狸。眼毒。”
爪子顿在纸上。
停了半晌,白狐又划:……用什么还?
“等门收了灯九,”柳七爷说,“万煞门的库,头一份归你。”
爪子飞快划完最后一句:本小姐记账上。利息另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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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盏灯,当天下午就架起来了。
提灯老人从怀里请出一截烛,白烛,烛芯老得发黄。他点烛的手很稳,火苗立起来,不高,不晃。灯前铺一块青布,让人站在布后,灯从侧面照。白狐蹲在灯侧,尾巴垂着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第一个试的是齐小满。她站上去,影子落在布上,正的,稳的。她伸胳膊影子也伸胳膊,白狐瞥了一眼,尾巴都没动。满堂笑了,气氛松了半截。
第二个是黄八爷。影子也正。他自己看着影子,快板来了一段:“灯一照,影一条,黄八爷心里没鬼睡不着觉——”
第三个,官府的车到了。投案那人下了车,手上有铐,人瘦,脸色灰,走路贴着墙根。
他站上青布。
影子落下来,斜的。
不是歪一点。是整个人影往一侧倒,倒得像被什么东西拽着。白狐的尾巴“唰”地炸开了一圈毛,又慢慢按回去。齐小满倒吸一口气,往后退了半步。
那人自己低头看影子,看了很久。
“对上了。”他说,“跟门里验的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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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偏厅坐下,苏冉冉给他倒了碗热茶。他捧着,不喝,就捂着手。
“说吧。”苏冉冉说,“你想回家的家,在哪儿,先记下来。账,一笔一笔清。”
那人手抖了一下。
“我也不想吸愿。”他说,“可我进了门,命就押在门里,我想回家。”
他说他叫陆平,原是北边一个小堂口的记账先生,十一年前,堂口穷得发不出份例,有人上门说有个大买卖,管吃管住。他去了。进门那天磕了头,磕完头,就不对劲了,他的命,从那天起不在自己身上了。
“门主给了三个章程。”他说,“派驻堂口,挂单客卿,帮闲互助。吸上来的愿气,一成自留,九成交门。交不齐的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把袖子撸起来一条。胳膊上有一圈印子,黑的,像门框的框,箍在肉里。
“吸不满,门就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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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灯九,”苏冉冉把名字放出来,“见过吗?”
“见过四回。”陆平说,“每回进门述职。他看着四十岁,不长也不老。管我们这层的,都说他实际一百四十了。他自己跟人喝酒时候说过——他的寿数是倒扣的,多活一年,欠门一年。”
“门在哪儿?”灰十三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平答得很快,“真不知道。述职是在一座山里,进门之前蒙眼。那扇门……我只记得声音。开门的时候,门是响的,不是吱呀那种响,是,”
他找了半天词。
“是嚼东西的响。”
满堂静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平把茶碗搁下,往苏冉冉那边欠了欠身子,压低了声,“这是我进门的第二年,一个老门人喝多了告诉我的。门里最深的那个秘密——‘门主’不是人,是‘门’本身在挑人。灯九不是门主,灯九是门……养的那个人。”
“门养人?”柳七爷的烟杆停在了半空。
“养蛊。”陆平说,“那老门人说,灯九以为自己是门主。他是第九个,前八个,都被门‘收’了。收进去,人没了,寿数没没了,门把寿数吃干净,再挑下一个。一百三十年的煞气凝成个门灵,门灵不吃别的,专吃当家的。”
“那帖子。”灰十三接得很快,“‘贵堂三位客卿’,是灯九写的,还是门写的?”
“分不清。”陆平摇头,“门人里头有句话,门主说的话,有时候不是门主说的。他夜里说梦话,梦话不是人话。那门借他的嘴。”
郑队一直在记。记到这儿,笔停了。
“你说的这些,”他问,“愿务司那边,口供上怎么没写?”
“因为司里没问这个。”陆平说,“司里问的是我吸了几家、吸了多少。这些我签了字。可门的事,我说了,谁信?一个记账先生的疯话。”
“信。”苏冉冉说,“本堂信。账房的话,本堂从来先信三分。”
陆平抬起头看她。看了很久,把那碗凉了的茶,一口气喝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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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起身要走的时候,被押着,走到门口又站住,回过身来。
“我最后说一句。”他说,“你们要斗的不是灯九。是那扇门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被押出门,车门关上,车走了。堂里那盏守灯烛还亮着,烛芯黄黄的,火苗不晃。
白狐从灯边抬起头,爪子蘸了墨,慢慢划了四个字:
门,会饿。
划完,她盯着提灯老人,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案面,等他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