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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狐划完“门，会饿”四个字，满堂没人接。提灯老人咳了一声，先开了口。
“这话不假。”他说，“老朽守灯的年头里，听前辈说过一句，门一饿，就要吃灯。老朽那时当它是吓唬小孩的话。”
“现在不当了？”齐小满问。
老人没答，只把白烛往案上挪了挪，挪到灯下，看着火苗。
柳七爷把烟杆别回腰后，起身去了后堂。再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抱着一摞旧册子，纸都黄了，摞在长案上，一册一册摆开。
“行内灯会名录。”他说，“一百三十年的。老朽这有抄本。”
他翻到中间一页，指尖点着往下数。点到一处，停一下。再点，再停。
“你们看。”他抬起头，“一百三十年里，消失的灯会，一共四十七个。不是没人办了。是被‘门’吃了。它一直在吃，只是没人看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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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灯会怎么会‘被吃’？”黄八爷凑过去看名录，“灯会办不下去，账上都有名目的，什么愿少了、人散了、灯楼塌了——”
“名目都有。”柳七爷说，“名目齐得很。老朽方才数了一遍这四十七家。头一年，愿客减三成。第二年，灯引换主。第三年，愿路改道，绕着走。第四年，灯会除名。四步，一家不差。”
“四步全是行内败类干得出来的。”灰十三皱着眉，“豪强夺引，改道换主，跟一百三十年前万灯镇的路数一样。”
“一样？”柳七爷摇头，“一百三十年前是抢。这四十七家，不是被抢的。是被人一点点吃空的。”
他把四十七家的名字按年头排开，排成一条线。线往新处走，年份越来越密。最近十年，一年灭一家。
“门在长大。”他说，“吃得越来越快。”
“门吃灯，吃的是什么？”苏冉冉问，“灯楼？灯引？”
“愿路。”提灯老人接了话，“灯楼的砖不值钱，灯引能换主，可一条愿路上走的愿，积十年几十年，那才是正经口粮。愿路一断，走在上头的愿气散了，散到哪儿去？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散到门里去。四十七个灯会的愿，全在门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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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小满越听脸越白：“那，那咱们堂口这三百来集，还愿的、修桥的、挂灯的，那条愿路，”
她说到一半，自己停住了。
黄八爷也没了快板。灰八爷把账册往怀里抱了抱，磕巴着开口：“咱、咱家的愿路，立稳了。三器镇着，灯镜验着，图灯照着，这一路愿气，比、比哪一家都肥。”
“对。”柳七爷看他一眼，“你算出来了。”
“所以灯九不、不来抢咱们。”灰八爷往下说，声音越说越低，“他等着。等咱们把席摆齐。”
“等堂口的灯路立稳，”柳七爷把话接完，“还愿的工程、三器、灯镜，一样一样都立住了，门就一口吞掉。堂口这三百集建起来的愿路，在门眼里，是一桌现成的席。咱们办喜事，他在对面记菜名。”
满堂静了一阵。
“帖子。”灰十三忽然说，“帖子不是挑衅。帖子是菜单。他写‘贵堂三位客卿’，是告诉咱们——席，我已经开始吃了。”
“那咱们撤愿路？”齐小满问，“别把席摆齐？”
“摆。”苏冉冉开口了。短，但字字砸实，“愿路是给愿客走的，不是给门留的。不能为了防贼，把路拆了。改，”
她顿了顿，把话定下来。
“门吃灯，我们就把灯炼成它吃不动的东西。愿路加锁。每一段愿路，都要有‘灯约’护持。三器镇段，灯镜验口，图灯画界。门要吞，得一段一段啃，啃到它牙崩。”
“灯约这个章程，玄门有旧例。”柳七爷说，“老朽写。三日起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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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队提了个问题：“锁的事，司里能备案。可锁防得住一时。门要是真饿急了，硬吞呢？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这时候，偏厅角落里有人说话了。
“锁不是顶用的。”
是灯婆。她是大婚那日的民证，山里守崖灯的，礼成之后没急着回山，留下来照应提灯老人。她坐的位置离烛最近，从头到尾没吭过声，这会儿抬起眼来。
“门吃灯，最怕的不是锁，是‘火种’。”她说，“灯可以灭。火种不灭。灯楼塌了，愿路断了，只要火种在，另起一处，灯火重续。我们守灯堂三百年守的就是这个。崖上那盏灯，换过一百多回灯芯，火没换过。”
她把话说得极慢，一句是一句。
“分火种。”她说，“天下灯会，每家存一粒堂口的正愿火种。一家存别家的，别家存这家的，分散存。门吞得掉灯，吞不掉火。它吞下一百个灯会，第二天，第一百零一处，火种一落，灯又亮了。叫它永远吃不饱。”
满堂的人都在听。提灯老人的手按在桌上，按得指节都白了。
“守灯堂的法子。”他哑着嗓子说，“一百三十年前，万灯镇要是有这个……灯换主那天，镇上八百家灯火，不至于一夜全黑。老朽守了这些年，守的是残灯。守灯堂要是早分了火种，万灯镇的火，本可以不断。”
“现在分，不算晚。”灯婆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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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冉冉当场定的章程，没超过五句话。
“分火种，行。范围，一百二十七盟各家。守灯堂出火种的本法。万灯镇，”
她看向提灯老人。
“万灯镇归正那天，头一粒火种，落回你老家。”
老人没说话，把桌上的白烛拿起来，举到灯婆面前。
“老朽这烛，燃了一百三十年。”他说，“借守灯堂的火，续一次。”
灯婆伸手，拿自己那截烛，凑过去。两个火苗碰在一处，合了一下，又分开，都亮着。
齐小满在旁边看着，小声问：“这样，就算成了？”
“成了。”灯婆说。
灰八爷当场翻开账册，落笔。他写得磕巴，念得也磕巴：
“账、账目——分火种，一百二十九家。一百二十七盟，加、加守灯堂，加万灯镇。”
“一百二十九粒火种，天下分存。”灰十三看着这个数，记了下来。
白狐在案头把尾巴卷起来，爪子蘸墨，划了一行字，划完自己先看了看：
门要吃灯？先问本小姐答不答应。
划完，她觉得不对，把“本小姐”三个字涂了，改了两个字：
火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