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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后第一个工作日,秦砚起了个大早。
他没去餐厅,去了账房。灰八爷给他留了半张桌,他把新账本摊开,摆在苏冉冉常坐的那把椅子前面。账本是崭新的,封皮上没字,第一页第一行,他提前写好了:
夫妻共同账。记账原则:大事商量,小事互让,错账互认。
苏冉冉进来的时候,先看见账本,再看见人。她站着把那三句读了一遍,坐下,提笔,在后面补了一行:
补充条款:吵架不过夜。过夜的,第二天谁先笑谁做饭。
写完,笔搁下,看秦砚。秦砚也看那行字,看了几秒,点了下头。
“这条对你不利。”他说,“你先笑的概率大。”
“那你对我就有利。”苏冉冉说,“你做饭好吃。”
灰八爷在旁边核上个月的旧账,头也不抬,磕巴着插了一句:“婚、婚宴的账还挂着三笔没销。你们俩的新账,能不能、能不能等老账归了档再开?”
“不能。”两口子异口同声。
灰八爷不吭声了,接着核他的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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共同账开起来,头一件事是并轨。
秦砚的手术排期,苏冉冉的堂口日程,两本日历对着排。并轨的规矩当天就定了:秦砚的手术排期,让开堂口的大事日;苏冉冉的直播,避开秦砚的手术日。排出来贴在账房墙上,灰八爷誊了一份副本,进了档。
“账目分明。”柳七爷过来看了一眼日历,点评了四个字,“日子缠绵。”
齐小满在后头听见这四个字,笑出声,又赶紧憋回去,憋得直咳嗽。
排班排到万灯节那格,两个人的笔都停了。
那一格,两本日历上都画了圈,圈里各写了两个字。秦砚写的“守桥”,苏冉冉写的“守桥”。
字不一样的地方,只在笔迹。
“这格不用商量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嗯。”秦砚说,“这格早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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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后堂口的头一次全员会,是当晚开的。
议题只有一个:蜜月去哪。
会议是齐小满张罗的。她说掌门成了亲,一次蜜月没度,堂口的脸面挂不住,非要议出个章程。正堂坐得满满当当,万灯节倒计时四十天的牌子就挂在门口,可这一晚上,满堂都在吵蜜月。
灰八爷头一个发言,账册翻开:“蜜月要、要考虑成本。我查了,南边临江有个地方,淡季,住宿便宜三成,来回的船票——”
“俗。”白狐趴在案头,爪子蘸墨划字,本小姐五百年前度过的旧地,苏州。当年本小姐在山塘街上住过三十年。去那儿,本小姐给你们当向导,收费。
“你要收费?”齐小满问。
白狐又划:夫妻蜜月,向导费九折。
柳七爷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,才把烟杆从腰后取下来,慢慢说:“老朽的意思,去有药材市集的地方。皖南有几个老集,蜜月顺路,老朽的单子也顺路捎了。百年和合方还剩半料,得补。”
“七爷,那是您的蜜月。”齐小满说。
“顺路。”柳七爷说,“顺路不算插队。”
吵到后半夜,没个结果。白狐主张的苏州、灰八爷主张的临江、柳七爷主张的皖南,各有人帮腔,黄八爷快板都打了两轮。末了,一直没吭声的秦砚开口了。
“都不对。”他说。
满堂静下来看他。
“蜜月去她没去过、我也没去过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人生地不熟,才叫蜜月。去过的,那叫故地重游。带着向导的,那叫跟团。”
正堂静了两秒,然后黄八爷带头笑起来,快板“啪”地打了一个脆点。
白狐不服,爪子划:本小姐五百年,去过的地方多了。你们要找本小姐没去过的,得往山里最深处找。
“那就山里最深处。”苏冉冉拍了板,“蜜月的章程定了,生地方。日子,”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倒计时的牌子,“万灯节后。这一仗打完,堂口全员补假,一天不少。”
“蜜、蜜月排队到仗后头了。”灰八爷在账上记了一笔,“账:蜜月,缓议。”
“不是缓议。”苏冉冉说,“是定档。定在仗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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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的事,没停过。
婚礼那天的灯,没撤。通渊桥的愿灯,从大婚那日起改了章程,常明。夜夜点,夜夜守,齐小满管添油,值班表排到了三个月后。用柳七爷的话说:“堂口的灯,从婚礼这天起,常明。喜事点的灯,压得住邪祟。”
灯守到第八天,来了一封信。
守灯人协会的公函,走的官面,郑队转的。函里的意思,是天下灯会联名的请愿:把通渊桥的常明灯,定为“天下灯路之心”。
“什么讲究?”齐小满问。
“灯路之心,是个名分。”柳七爷把函看了第二遍,“行里老理,天下灯路,条条有头。头灯定在哪儿,天下的灯就认哪儿做主心骨。这个名分,一百多年空着,没哪家灯担得起。如今一百二十七家联名,请愿把这颗心,放在通渊桥。”
“咱们担得起吗?”齐小满又问。
“担不担得起,不看灯。”柳七爷说,“看点灯的人。”
苏冉冉把函收进档:“回函。应了。心的规矩,按灯约立,灯灭可续,愿不可改。这颗心不归堂口私产,归天下灯。”
灰八爷在账上又落一笔。这一笔记完,他多看了那行字一会儿,没磕巴:“账:天下灯路之心,落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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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莲是过了几日来的。
来之前三天,先递了约。渡先生案结了快一年,白莲是那个案子里最大的一条漏网,案结的时候他没跑,资产没转,就在原地等着。这一年里,愿务司盯着他,他把自己名下的账,一笔一笔理干净了。
签约那天,正堂摆了案。他签的约不厚,几页纸:
白莲系全部资产,含三万台服务器,十年内分批移交灯路局。移交期间,资产冻结,账目随时可查。他本人,以“赎罪技术员”的身份入职,从最底层的技术岗干起,十年不许升职,不许离岗。
“十年。”郑队在场监督,把约过了一遍,“渡先生案之后,主动改错的大对象,你是头一个。局里的意见记在这儿——十年,一天不减免。”
“不求减免。”白莲说。他签字的手很稳,签完,把笔放下,冲满堂拱了一圈手。
“我欠的账,赔十年是少的。”他说,“灯路局缺技术员,我这双手,除了干这个,别的也不太会。往后堂口有活,尽管派。”
苏冉冉接了约,归档:“约立了,就按约走。赎罪的年限在约上,不在人嘴里。你干得好坏,账会记。”
白莲点头,退到下首,坐下了。灰八爷给他立了新档,建档那行字他念出声:“白、白莲,赎罪技术员。档号,渡字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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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约当夜,堂口的灯还亮着。
齐小满收拾正堂,收到堂单的时候,停住了手。
堂单翻到了新一页。大页上那幅“灯下等人”的图,还是老样子:一盏灯,一个人影立在灯边。可这一晚,那盏灯旁边,多了一个新的影子。
影子极小。小得像缩着肩膀,缩在灯的光圈边上,像在挨骂。
齐小满不敢定了,把柳七爷请了来。老爷子披着褂子过来,在堂单前站定,盯着看。看了半晌,烟杆都没点。
“单上的灯,在等人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等的这个人,”
他顿了很久。
“不是善茬。”
苏冉冉和秦砚都被叫来了。两个人并排站在堂单前,看那两个影子,一大一小,一个在灯下,一个缩在光边上。
“在等谁?”齐小满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柳七爷说,“单不说话。它只记账,灯边来了什么,它画什么。画了,就说明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苏冉冉盯着那个缩着的小影子,看了一会儿,转身取了账本,翻开,在当天的页上记了一行:
堂单添影。不明。记之。
合上账本,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桥上的常明灯一排排亮着,西天那块暗,还压着。
“都去睡。”她说,“明天,各干各的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