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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查队去万灯镇,是三天后的事。
队是苏冉冉点的。柳七爷、白狐、灰十三、齐小满随行,提灯老人带路。黄八爷留守堂口,情报网一天也不能断。郑队那边派了两名愿务司的人跟着走一趟,明面上的名义是灯路之心例行巡查,好歹给探查遮个身。
到了镇上,先落脚灯坊。新灯坊如今是灯防组设在万灯镇的一个点,值班的是本地招的两个后生,见了掌门,礼行得手忙脚乱,茶都洒了半盏。
老人领着众人去看老灯树。
树在镇北,是一棵老槐,树龄没人说得清。镇上人管它叫老灯树,是因为万灯镇还兴旺的时候,逢年过节满树的枝杈上全挂灯,一层压着一层,从树梢一直挂到树根。灯黑了一百三十年,树还活着,枝繁叶茂的,倒像灯黑不黑跟它没什么相干。
“六百年前那图。”灰十三把那张发脆的旧地图取出来,对着树比方位,“红点标的位置,在树底下偏东。”
“偏东三十丈。”齐小满拿绳子量过了,报了个数。
探查的章程来之前就定死了。不打井,不挖土,只用探测桩。桩是细钢的,一桩下去只留一个眼,眼小得跟耗子洞一样,测完就填,填完把草皮原样铺回去。这是柳七爷立下的规矩,他原话说得明白,咱们这趟是探,不是攻,动静大了,底下那位就醒了,醒了这趟就白来了。
桩打了一下午,一根一根顺着方位排过去。头六根带上来的是正常的黄土,湿的,带草根,没什么讲究。
打到第七根的时候,桩头带上来一撮土。
土是黑的。
那黑不是潮湿的黑,倒像是烧透了的黑,油亮,细得发灰。齐小满凑近看了一眼,鼻子皱起来,说这土怎么有股说不上来的味儿,不像土腥气。
白狐伸出爪子捻起一点,搁在鼻子底下闻。她闻完的一瞬,尾巴炸开了,整个身子从土堆边上弹开半尺。满队的人都看她。她盯着自己爪尖上那一点黑,蘸墨划字,划得比平时快了一倍:
煞土。
“煞土是什么东西?”齐小满问。
白狐一边抖爪子一边接着划。煞气浸透的土,六百年前的老货。煞气渗进地里,年深日久,连土都换了性子。这种土她上一回闻见,还不是闻的,是在卷宗里读着的,六百年前八代门主自爆的那座山,山根的土就是这个味。
她顿了顿,把最后几行慢慢划出来:这底下,六百年前就是它的巢。它根本没搬走过。它压着灯心,住了六百年。
探查队的人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半天,谁都没说话。树上的叶子被风撩得哗哗响,底下这一撮黑土躺在白狐爪边上,看着不起眼,压的账比树还沉。
“不对啊。”齐小满先开的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档案上不是说它六百年前就不见踪迹了吗?”
白狐划字回她:档案记的是它的行踪,没记它的窝。它当年出了趟远门,吃了三十七家灯会,然后回窝了。窝从来没挪过地方。
“那它为什么把窝安在这儿?”齐小满又问。
老人一直没吭声,这时候慢慢蹲下去,伸手抓了一把旁边正常的黄土,又看了看那撮黑土,两头对了对,才开口。
“因为这儿是灯心。”他说,“天下灯路条条有头,头头归心。灯心在哪儿,愿气就往哪儿聚。它把自己的巢,修在了天下灯路的心脏里。灯树在明,门巢在暗,树在上头挂了一千年的灯,它在底下喝了一千年的灯。咱们挂灯给它看,它喝灯给咱们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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桩收了,眼填了,草皮一块一块铺回去,铺完老人还用脚夯了夯。探查队撤回灯坊,关起门来议事。
“它为什么这会儿现世?”灰十三把问题摆在了桌面上,“六百年不出门,偏偏赶在这几年出来吃灯。”
柳七爷做推演。他把这几年的账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,过得很快,因为这几年的账他都背得出。
“灯路复兴。”他说,“你们想想这几年。行里立了公约,灯路归了正,愿路一条一条修回来,万灯镇的灯坊重了明,天下灯会一家一家又办起来。灯路一兴,灯心里聚的愿气一年比一年厚,灯根一年比一年肥。”
他磕了磕烟杆,把结论说了出来。
“它饿了六百年,等的就是灯路复兴的今天。六百年前它吃完那一轮,灯路败落,灯心瘪了,没得吃,它就缩着不动。缩到如今,灯心又肥了,它就张嘴了。”
“那万灯镇一百三十年前那笔账呢?”齐小满说,“改愿路,夺灯引,”
“那是它半路上垫的肚子。”柳七爷说,“灯心没肥起来之前,就近先抓一口。万灯镇就压在它窝边上,跑不了。这笔账得重新记,一百三十年前,镇上人不是败给了什么行里败类,是败给了睡在自己脚底下六百年的东西。”
老人坐在灯坊门槛上听着,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,没说话。
散会之前定了一条要紧的章程:不打草蛇。
“巢定了,土验了,方位有了。”灰十三说,“下一步打不打?”
“不打。”苏冉冉否了,“咱们知道的东西还不够它一口吃的。它窝在灯心底下,咱们在明,它在暗。这会儿动手打不着它,倒先把万灯镇搭进去。”
“掌门说得对。”柳七爷接话,“动它之前,得先摸清它的门规。门里有什么人,门外有什么人,门上挂着谁。一层一层往里摸。摸清之前,这镇上的一切照常,巡查照常,连灯坊添灯的油都照平时的量添。它要是在听,就让它听着一切如常。让它睡踏实了,账才好记全。”
探查队第二天撤了,撤得跟来的时候一样体面,官面巡查办完就走。填桩眼的那几块草皮,是老人亲手铺的。走之前他绕着老灯树走了一整圈,末了冲着树拱了拱手。
“委屈你了。”他说,“你底下住的那位,回头堂口来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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摸门规的活,落在情报上,黄八爷跑外线,灰十三翻旧账,两个人搭手。
翻的旧账是万煞门的现役人员。档案上那三层,门主、九监、影众。影众里头有陆平顶着,门主的名号是灯九。中间那层九监,档案只给了一个名目,没给一个名字。
灰十三从愿务司调案底,从行里的密档里翻人名,从盟里那份自查通报的字缝里抠线索。抠了整整五天,九监的名单抠出来一半,抠出来的这一半让满堂犯了嘀咕。
“老大到老八,全查无此人。”他把材料摊开在长案上,“名字没有,行迹没有,档上是空的。九个监,八个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不对。”黄八爷说,“管客卿的监,不可能真没影。查不出来,只有一个讲究。”
“他们是门里的人,不出门。”柳七爷替他说完,“门主在明处应卯,九监在门里当差,影众在外头跑腿。所以外头的一切账上,都寻不着那八监的名字。”
“那老九呢?”齐小满问,“老大到老八没有,老九有没有?”
“有。”灰十三从材料底下抽出最后一张纸,“九监里头,唯独老九有名有姓,有行迹,有落脚的地方。”
他把纸推到案子中央,念给满堂听。
“他叫灯九。门主的名号就是打他身上起的,他既是门主,又领着九监的末位,门里门外两个位子,他一个人占着。”
“落脚在哪儿?”苏冉冉问。
灰十三的手指头点在纸上一个地名上,点了两下。
“万灯镇。明面上,他是镇上的灯匠。灯坊街上开着一间灯铺,手艺是全镇最好的,镇上人都叫他九师傅。挂灯修灯扎灯样样拿手,据说他扎的走马灯,方圆百里没人能扎出第二盏。灯坊重明那阵子,他还搭过手,帮着修了两盏旧灯。”
念到这儿,他自己停住了。
“他帮着修过灯?”齐小满的声音都变了,“咱们分火种、灯坊重明,他就在旁边看着?”
“守灯那晚他也在镇上。”老人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。他闭着眼,像是在回想,“老朽记得这个人。扎灯的手,稳。老朽守夜那晚,他就坐在自家铺子门口,没过来,从头坐到尾。老朽当他是看热闹的。”
“他不是看热闹的。”白狐划字,“他是看货的。火种落回灯坊那天,他是头一个看见的。”
正堂静了好一阵,静得能听见外场直播机器的电流声。
“掌门。”黄八爷打破了静,“这人抓不抓?人在镇上,愿务司去两个人就铐回来了。”
“抓什么?”柳七爷反问他,“抓了他,门立刻就知道巢漏了。灯九是个壳,壳后头是门。捏碎了壳,门缩回地底下,再等六百年。你等得起,天下灯路等不起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看着他?”
“看着。”苏冉冉说,“不抓,不动,连招呼都不打。他在镇上当他的灯匠,咱们记他的账,记他的门,记他的规矩。他看咱们的灯,咱们看他的人。看谁看得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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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灯防组连线开会。守灯堂、愿务司、白家刀房、堂口,四方到齐。
会上定调,拢共三条。
“门巢在灯心。”苏冉冉先说,“不能炸,不能烧,不能掀。动了巢就是动了天下灯路的心脏,万灯镇的灯脉、通渊桥的愿路,跟着一起断。它把窝修在这儿,修的就是这个,它吃准了咱们投鼠忌器。”
“炸不得,烧不得,掀不得。”灰十三跟着总结,“那只剩一条路,智取。”
“怎么个智取法,眼下还没有章程。”苏冉冉说,“但有一样今晚就定下来。往后灯防组的账上,万煞门那一卷不记敌档,改记户档。”
齐小满没听懂,问什么是户档。
“把它当一户人家记。”苏冉冉说,“门里几口人,谁管什么事,一天吃几顿,睡在哪一屋,一样一样往里记。对户记账,比对阵列兵记得全。”
会散之前,灯婆说了最后一句话。她这几天回了守灯堂,这晚的话是连线那头传过来的,跑腿的翻了三道山,原话带到,一个字没改:
“它压着我们的心,住了六百年。今晚起,换我们住进它的家门。账,记进它家门里去。”
满堂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灰八爷翻开讨灯那卷账,新起一页,提笔落了第一行。户档,门。往下又写了五个字:
户主:灯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