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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渗透的头一步,是落户。
落户的地方,白狐亲自选的。她在万灯镇灯坊街上转了三天,把街上每一间铺面的底细都摸了一遍,末了选定了灯九那间灯铺隔壁的一处空铺。铺面不大,前后两进,原先是卖香烛的,掌柜的去年老了,铺子空着。
灰八爷谈的价钱。他拿着香烛铺的旧账跟房东磨了两天,磨下来比市价便宜一成半,磨完他在自己的账上记了一笔:铺面一间,灯坊街,东家让利,理由不问。
铺子定了名,叫守灯铺。章程也定了:卖灯、修灯、收旧灯,三样生意,明码实价,本本分分。掌柜的人选,满堂议了一晚上。苏冉冉定的:明面上,齐小满当掌柜,她是活人招牌,一张脸在直播里几百万认得;账房,灰八爷坐镇;柳七爷挂坐堂老师傅的名头,专管看灯;白狐住在后进,不上柜。郑队在愿务司给铺子备了档,执照、税单,一样不缺,经得起任何人来查。
开张前,柳七爷给满堂立了一条规矩,也是唯一的规矩:“进了这间铺,咱们就是开铺子的。收灯修灯卖灯,一样一样干真了。别把自己当探子。探子装买卖人,装不像。买卖人里头,藏着探子,才藏得住。”
“七爷这话怎么讲?”齐小满问。
“真买卖人挑灯芯,是看灯亮不亮。”柳七爷说,“探子挑灯芯,是看灯里有没有鬼。眼神不一样。你在铺子里,眼神得先像个买卖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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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张那天,来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客。
上午铺子刚放完鞭炮,门口进来一个人,四十来岁的年纪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褂子,袖口挽着,手上带着常年做活留下的细茧。他手里提着两盏灯,六角的走马灯,扎得干净利落,灯骨匀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隔壁的灯九。
齐小满头一眼差点没认出来。卷宗上那个名字压得人喘不上气,眼前这人往门口一站,笑得敦厚,跟街坊里任何一位手艺人没两样。
“九师傅。”齐小满定了定神,迎上去。
“新邻居开张,来道个喜。”灯九把两盏灯放在柜上,笑了笑,“远亲不如近邻。这两盏灯,白送。别嫌礼薄。”
齐小满说使不得,要给钱。灯九摆手,说白送就是白送,收钱就不是道喜了。两个人推让了两个回合,灰八爷在账房里咳嗽了一声,齐小满会意,收了灯,回了一匣子堂口自制的灯油作礼。
灯九收了油,没急着走,在铺子里转了一圈。他看柜台,看墙上挂的灯样,看后头齐小满摆出来的修灯家什,看得很仔细,嘴里的话却都是家常,问生意打算怎么做,问这街上哪家早点好吃,问齐小满是不是本地人。
齐小满一句一句应着,应对得滴水不漏。心里头却记着柳七爷的嘱咐,眼神不敢往别处飘,只往买卖上飘。灯九走到账房门口,站了一小会儿,隔着门槛跟灰八爷打了个招呼,说账房的算盘打得脆,他隔着墙都听得见。灰八爷磕巴着回了句客气话。灯九笑笑,走了。
他前脚出门,白狐后脚从后进踱出来了。她跳上柜台,凑到那两盏走马灯跟前,鼻子挨着灯罩闻了一圈,又让齐小满把灯芯拆下来一截,她闻灯芯。
闻完,她冲柳七爷招爪子。柳七爷俯身过去,她凑着他耳朵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:
“灯是好灯。扎得比行里老师傅还好。就是这灯芯里,掺了一根‘听’的须子。他在咱铺子里说话,一个字一个字,全进他的耳朵。”
柳七爷直起身,脸上照旧是那副懒散相,慢慢踱到那两盏灯跟前,拿起来端详了一阵,像看街坊送的年礼。
“齐丫头。”他说,“这两盏灯挂起来。挂柜台两边,一对儿,喜庆。”
齐小满愣了。她看白狐,白狐正冲她点头。
灯挂上了。当天下午,堂口内部传了一道没有落在纸面上的指令,是柳七爷口头定的:那两盏听须灯底下说的话,从今往后,全说给灯九听。说什么,怎么安排。
头一晚,铺子里关了门,齐小满坐在柜台边上,冲着那两盏灯,大声盘账。今天卖了几盏,收了几盏,煤油多少钱一斤,房东的房租几号交,一样一样念,念得抑扬顿挫,念了一个多时辰。
第二天晚上,灰八爷上工,打算盘打到三更。第三天,齐小满念灯谱,从走马灯念到孔明灯,念错三处,重来。第四天,柳七爷给灯芯缠线,缠一步讲一步,讲怎么认灯捻的粗细,讲了半个时辰,讲得跟说书一样。
第五天,齐小满在灯底下背香烛街房东的族谱,背到第七代,自己先背不下去了,笑场了三回。
“他还在听吗?”背完了,她小声问白狐。
白狐跳上灯罩听了一阵,跳下来划字:还听着。听完今晚的,他打烊比昨晚晚了半个时辰。
“说明什么?”
白狐又划:说明他开始失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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铺子的明账,做得实。
收旧灯是守灯铺的主营。旧灯进铺,有一道规矩:先“听账”。这道规矩明面上是对客人说的,说旧灯有旧灯的来历,柳老师傅收灯前得先听灯,听听这灯的底细,好估个价。客人们都觉得稀奇,传出去倒成了守灯铺的招牌。
只有堂口的人知道,柳七爷听灯,是真听。他能从一根旧灯芯里听出这盏灯这一辈子的愿,哪年点的,为谁点的,愿的什么,香火旺不旺。旧灯芯在他手里过一遍,跟档案在灰八爷手里过一遍是一个道理。
三个月下来,账面清清楚楚:守灯铺收旧灯一百盏,修灯二百四十盏,卖新灯一百一十七盏。灰八爷的三本流水账,一笔不乱,税按月上缴,郑队那边的税务档上,守灯铺是灯坊街纳税模范。
一百盏旧灯里,有七盏,是“被收过愿根”的。
这七盏灯,每一盏都进过柳七爷的手。灯芯完好,油路通顺,看着跟正常的旧灯没两样。可柳七爷把它们挑出来,摆在一处,讲给堂口的人听:“灯芯里听不出愿。空的。这盏灯一辈子点的愿,被人连根拔走了。芯还在,里头是空的。”
七盏灯,七个来历。三盏是镇上人家的家灯,两盏是外地愿客捎来的,两盏来历讲不清。七盏灯的来历、送灯人的模样、收灯的日子,灰八爷一笔一笔全记了档,归进“户档·门”那一卷。门的手笔,全有记录,一盏不落。
“这七盏,就是它的爪印。”灰十三对着那七盏灯说,“它在这镇上,还伸手。伸手就有印子。印子攒够了,就能拼出它的路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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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九的动静,也没断。
铺子开起来之后,黄八爷的情报网在镇上又加了三双眼睛。三个月的观察记下来一条规律:灯九每晚打烊之后,不直接回后院。他锁了铺门,走到两铺之间那条小巷里,站一会儿。
站的位置,不偏不倚,正对着守灯铺账房的窗。
他在看灰八爷记账。
头一回观察到这条,是守灯铺开张后的第十九天。盯梢的后生把这条报上来的时候,堂口这边愣了一阵。看一个磕巴老头打算盘,有什么看头?
看的是账。
白狐把这个判断下出来的时候,正蹲在案头啃瓜子。她把瓜子壳吐干净,蘸墨划字:他在看咱们的账。一个看账的人,背后是一个记账的门。门里,也开始记账了。
“记账的门,和不记账的门,哪样难对付?”苏冉冉问。
白狐的爪子顿了顿,划:记账的门,危险十倍。不记账的门是兽,吃饱了就睡。记账的门是账房,它算成本,算收成,算什么时候下嘴最划算。它在算万灯节那晚,一口吞下灯心,能赚多少,要付多少。
她划到这儿,停了停,又添了一行:
但账房有账房的死穴。账,怕晒。兽你堵不住它的嘴,账房的账,贴出来,它自己的门里先乱。记了账的东西,就有对不上的那一笔。
柳七爷在旁边听齐小满念完这行字,点了点头,把烟杆点上。
“所以咱们的仗,从这一间铺子起。”他说,“它听咱们的,咱们也听它的。它记咱们的账,咱们记它的账。看谁先记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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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期满那天,守灯铺后进的灯,亮到后半夜。
灰八爷在灯底下,把“户档·门”那一卷摊开,从头理了一遍。理完,他新裁了一张大纸,铺在案上,提笔造了门的第一张账。
账是这么造的:门食灯,四十七处,一处一行,地名、年份、灯数,一笔一笔列。下列愿根四十七根,去向一栏,他写了两个字,不明。再往下,是万灯镇一百三十年旧账、六百年前三十七处旧案,能数的数,数不全的,注“待查”。四十七根愿根如今收在门里,是门欠天下灯路的本,一百三十年的暗账是它的利,一笔一笔,全在这张纸上。
造完这张账,天都快亮了。齐小满守在边上帮着研墨,眼皮打架。灰八爷把笔搁下,端详那张账,端详了很久,然后在账皮的右上角,一笔一画写了一行字。他写字慢,磕巴,可这一行他写得工工整整,一个磕巴没打:
欠账人:门。
写完这四个字,他把笔重新蘸了墨,在后面又添了一句:
这账,早晚当面算。
齐小满凑过去看这行字,看完了,困意全没了。外头天蒙蒙亮,隔壁灯坊的铺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灯九起早生炉子,烟从两铺之间的巷子里飘过来,飘进守灯铺的窗。
灰八爷把那张账吹干了墨,折好,收进账柜最里层,上了锁。锁落下的声音很轻。
“睡了睡了。”他冲齐小满摆手,“明、明天开铺。九师傅起炉子了,咱们也不能、不能睡懒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