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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夜,堂口正堂守岁。
婚后的头一个除夕,堂口难得没议事。灯下摆了两桌,热腾腾一锅一锅往上端,孩子们满院子跑,直播也停了一天。齐小满数着人头分饺子,灰八爷喝了两盅,脸红到耳根,白狐蹲在条凳上啃她那份鱼干。
守到子时,外头的炮响了,满堂起身贺岁。贺完岁各自落座,黄八爷半躺回椅子里,眯着眼养神,养着养着,忽然坐直了。
“坏了。”他说。
满堂看他。
“门主说三年后的万灯节。”黄八爷的手指头在扶手上敲,“三年后的万灯节,我方才掰指头一算,头一个万灯节,今年就有。他的三年,不是等三年,是数着灯会一场一场吃过来!”
他这一嗓子,把满堂的年味儿搅散了。
灰八爷的酒登时醒了一半。他把算盘从账房里抱出来,就着年夜饭的残席,噼噼啪啪打了起来。三年,是三个万灯节。头一轮,四十七根,已经吃进去了,账上有数。照这个速度,第二轮再吃一轮,第三轮再吃一轮。
算盘停下来的时候,满桌人都看清了那个数。
“照四十七根的速度,三年他要吃一百四十一根。”灰八爷磕巴着,把最要命的那句说完,“灯、灯路的心,撑不到第二轮。”
正堂静了。院子外头炮还在响,屋里没人说话。齐小满把手里那盘没上完的饺子,默默放回了灶上。
“备战的时间,得重算。”苏冉冉说。
她让灰八爷把账摊开算细。门主约谈是上个月,桥约立在那晚,往后推,下一届万灯节就在十一个月之后。也就是说,留给堂口备战的时间,不是三年,是十一个月。往后三个万灯节,是三个节点:第一轮收割已经吃了四十七根;第二轮在明年的万灯节;第三轮,也就是决战,落在再下一年。
“决战,就是两年后的万灯节。”苏冉冉把日子钉下来,“赌约上写的是三年,那是他的算法。咱们的账上,只有两个万灯节好备。往后咱们所有的事,都倒着这个日子排。”
“十一个月。”柳七爷把烟杆点上,抽了一口,“行。比当年守通渊桥那回,宽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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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假只放了一夜。初二,总动员的会就开了。
分工是苏冉冉定的,四条线,一齐上弦。
头一条,灯防组升级,改名灯路防务总署,灯婆总负责。连线那头,灯婆把话接得干脆:“灯路防务总署,今晚挂牌。观测网我再添一倍人手,口字线每一个红点,从今儿起一天一报。它镰刀抬到哪儿,我第一时间递信儿。”
第二条,根仓追查组,白狐和灰十三搭手。灰十三管账路,白狐管卷宗,顺着四十七根愿根的去向,一根一根往回倒。白狐划的字只有八个:根仓不现,账是白记。
第三条,续心推广组,柳七爷和秦砚。续心方案七条已经立了档,今年是落地的头一年,先在通渊桥试点,试点成了,往天下推。
第四条,门内线,还是守灯铺和灯九。齐小满回万灯镇坐镇,白狐的截听不断,灯九那头,“卷五再验”的那一眼,也该开始验了。
四线定了,各自领了差,散会的时候天都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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续心的试点,第一年在通渊桥铺开。
章程定得极简:守灯人年节来桥,到常明灯前,说一句今年的好。不设登记,不收钱,不限身份,谁都可以来。灰八爷在桥边支了个小案,来一句,录一句,录进续心册。
头一个月,来的人不多。桥上人来人往,肯停下来对着灯说句话的,一天拢共十几个。齐小满急,柳七爷不急。他说轻愿的事,催不得,得等。
开春之后,人就多了。先是守灯人协会的人来,接着是愿客,再接着是路过看热闹的。有人在灯前站半天,说完就走;有人一句说完,抹一把脸再走。有个跑船的汉子,对着灯说了他闺女今年考上学的事,说完冲灯作了个揖。有个老太太说了三回,回回都是那句,老伴今年没犯病。
到年底一算,首年录入十四万条。
十四万条,堂口谁都没料到这个数。更没料到的是常明灯。灯会的老人都记得这颗灯心原先的样子,稳,亮,可那亮是老派的亮,跟供在庙里的长明灯一个气性。这一年下来,灯的火苗不一样了。晃得欢,颜色也活,冬天风大的夜里,满桥的灯都偏头,它偏得最精神。
灯婆年底来验过一回灯,看了半晌,说了一句:“这灯的花,返老还童了。”
灰八爷把十四万条录进档,在续心方案七条的末尾,添了头一笔实绩:续心首年,十四万条。灯花验活。他写完把笔搁下,想了想,又在旁边补了四个字:人心,有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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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仓追查那边,头三个月没什么动静。
灰十三把能翻的账翻遍了。门在明面上的账,跟着灯九那间灯铺走,进出干净得很,连税都交得规规矩矩。四十七根愿根的去向,一星半点的记录都没有。
转机出在第三个月。灰十三从灯坊街收废纸的老头那儿,收来一捆废账纸。纸是门里流出来的,看着是记了错废掉的账页,字划得乱。灰十三把废账纸一张一张拼,拼了半个月,拼出半页能认的。
半页账上,别的字都对不上号,只有一个计量单位,反复出现了四次。
“窖。”他把那半页纸摊在长案上,“愿根的计量,不用‘根’,不用‘束’,用窖。窖是储粮的量。一窖,我对着前后残字推,是一百根。四十七根才半窖,可账上过了四次的这个字,说明,”
“他们已经储了至少一窖。”白狐接了下去,爪子在“窖”字上按了按,“四十七根是明账上的。窖里的,比咱们公示出来的多。它吃下来的,不止四十七家。”
这条线索当天归档。灰八爷在门债册上加了一行小字:根仓计量,窖。一窖一百根。已储至少一窖。另注:待查此窖何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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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动员收尾,是在正月里。
四线的差事都领走了,苏冉冉把满堂聚到正堂。堂口议事的那块白板立在灯下,她提起笔,站在白板前头,先把日子写了上去,两年后的万灯节。
然后她在日子底下,写下了卷五的总命题。十四个字:
他吃他的根,我们续我们的心。
写完,她看了满堂一圈,又添了最后一句:
决战那一夜的万灯节,用满桥的灯,让他看看什么叫腐不了。
笔搁下。正堂的灯花,这一晚开得格外足。贺安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正堂,站在白板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念到“腐不了”三个字,他抬头冲齐小满喊:“姐姐,这三个字是错别字吗?”
“不是。”齐小满说,“是咱们的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