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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仓追查组的第二笔账，是从运力上倒出来的。
灰十三顺着“窖”字往下追，追到第三个月，撞见一个怪处。他把门这些年租用的运力账拼了出来，愿根从各地灯会收走，得运走。运力的记录残缺，可残缺里有个一致的走向，让他盯着账看了整整一夜。
愿根没有进山。
门巢在万灯镇老灯树底下，四十七根愿根照理该往山里运。可运力账上，一趟都没有山向的记录。所有的货，都进了城。进的还是同一座城。
他把账摊给白狐看。白狐看完了，先倒吸一口凉气，随即笑了。
好一个藏拙。她划字，天下人都以为根仓在深山老窖，暗处，地洞，黑咕隆咚的地方。他把最脏的库房，存进了最亮的城市。灯愈亮，愈没人往暗处看。
“这是哪座城？”齐小满问。
灰十三把运力账上的地名拼齐了，报出来的时候，满组都没吭声。
天下最大、灯最亮的那座城。外乡人提起来都叫它灯城，夜里从城外山上望下去，整座城像一锅滚开的金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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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定了，接下来是找窖。
窖的条件，白狐和灰十三一条一条列。愿根娇贵，得恒温恒湿；愿根有愿气，储多了会外泄，得有大量愿力屏蔽；进出得有掩护，得是常年有人走动却不惹眼的地方。三个条件往这座城里一筛，寻常的仓库、地窖、山洞全数落选。
筛到最后，全城只有一类建筑，三条全占。
大型灯文化场馆。灯光永不熄的地标。
“这类场馆，堂里堂外全说得通。”灰十三把筛选的理路讲给满组，“灯光二十四小时不灭，外头的愿气本来就浑，愿根储在里头，外泄的那点愿气混在灯海里，神仙也分不出来。恒温恒湿，是场馆保灯的本分。人来人往日以万计，运货的车进进出出，谁看谁顺眼。”
候选的城市有三座，灯会密度排全国前三，三座城里都有这种地标。追查组的人分头去，暗查，一身游客的行头。
头一座城，地标是座灯塔，塔龄一百多年，比门的现世早，地下就一层，还是实心的，落选。
第二座城，地标是灯市大街，街面上的建筑全是老铺子，没有成规模的新建地下，落选。
第三座城，地标叫不夜天灯艺中心。
去暗查的是灰十三自己。他在那座城里待了六天，买票进了三回，白天一回，夜里两回。场馆地下有三层，对外只开放地下一层，是展陈。往下两层，电梯不通，货梯直达。他蹲在展陈层数了一天的货梯，运货车一天进出十一趟，趟趟满载，厢体全封闭。
建筑是市政挂了牌的重点工程，日接待游客十万。可让灰十三后脖颈发凉的，不是这些，是他从城建档案里抄回来的一个年份。
不夜天灯艺中心，奠基动工的那一年，恰好是门“现世”的那一年。
账对上了。六百年前它现世，六百年前它动工。别的解释，他一个都没找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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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报传回堂口，正堂连夜议事。
“窖，八成就是它了。”灰十三把暗查的材料一样一样摆上长案，“不夜天，地下三层，全年恒温，建造年份跟门的现世同年。三座城筛下来，只有它全占。”
满堂还没来得及高兴，柳七爷先把冷水泼了下来。
“然后呢？”老爷子问，“动手么？”
没人答。这一问，问的就是要害。
不夜天是市政重点工程，是那座城的脸面，日进十万游客。堂口要动它，得先过愿务司，过官面，过市政。查封一座城的地标，理由是“地下藏着吃灯的门”，这话递上去，官面信不信两说，全城的恐慌是先炸的。十万游客的城，灯城的招牌，一夜就得塌。
“打草蛇的成本，是全城的恐慌。”苏冉冉把两头的账摆开了，“不打，愿根就在咱们眼皮底下，一窖一窖地被消化。打，是替它把水搅浑，它巴不得咱们先动手。”
两头的死结，满堂顶了半个更次没解开。
后来是秦砚开的口。他这晚也在座，续心推广组的事刚告一段落。
“我打个比方。”他说，“这就是肿瘤长在了明面上。长在脸上的瘤，不能开刀，一刀下去，脸先没了。医院里碰上这种，不开刀，先做介入。”
“什么叫介入？”齐小满问。
“不动瘤子，先查清它的供养管线。”秦砚说，“瘤子要长，得有人喂。血从哪儿来，营养从哪儿来。把管线摸清了，瘤子还是那个瘤子，可它每进一口食，咱们都看得见。什么时候掐，怎么掐，掐哪一根，主动权就回来了。”
他把话落回不夜天上。
“这座场馆要运营，要供电，要供水，要人手，要钱。运营方是谁，母公司是谁，钱从哪儿走，人从哪儿招。一样一样查。查清了供养管线，这窖就算攥在咱们手心里了。”
满堂把这条路议定了。不动，不惊，只查。查供养管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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供养管线的头一根，三天就查到了。
不夜天的运营方，是一家文化运营公司，营业执照、资质、年检，样样齐全，官面上干净得挑不出毛病。灰十三顺着这家公司往上倒，倒到它的母公司。母公司的底细也齐，税务纪录良好，连年盈利。
卡壳卡在法人代表上。
工商的档上，法人代表有名有姓。灰十三把那个名字抄下来，抄完握着纸愣了半天，才把纸递给白狐。白狐看完，划字的手都停了。
消息传回堂口正堂，是当夜。灰八爷把那页工商档案的抄件摊在长案上，满堂围着看那个法人代表的名字。
名字底下，附着身份证号。灰十三按着号查过户籍，查到了人，查到了住址，查到了职业登记。
职业一栏写着：灯匠。
住址，万灯镇灯坊街。
满组的人，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。
法人代表，灯九。
正堂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。九监老九，明面上是万灯镇的灯匠，隔壁守灯铺的街坊，递道喜灯的邻居。暗地里，他名下的公司，运营着那座藏窖的地标。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灰十三最先缓过来，他把话掰开讲，“根仓是门的命根子。这么要紧的库，门主该攥在自己手里，交给灯九？交给一个明面上的壳？”
白狐蹲在案头，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，划出来的字很慢：
两种讲法。
一，灯九在门里，位子比咱们推的高。九监的末位是明账，暗账上，他管着门的钱袋和库房。门主信他，信到把窖挂在他名下。
她顿了顿，把第二种划出来。
二，门主不信他。把窖挂在他名下，是把他架在火上，出了事，第一个烧的是灯九。九监老九，看着风光，实则是门里那块挡刀的牌。
她把这行字圈住，添了三个字：待验证。
齐小满站在人群外头，忽然想起桥上那一眼。灯九在桥头回的头，那一眼白狐记过档：不像门监，像个想弃暗投明的人。
“要是后一种……”她低声说，“咱们验他那一眼，倒有个新法子了。他名下挂着窖，他比咱们急。”
柳七爷把工商档案抄件拿起来，对着灯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，把纸放回案上。
“先查，再动。”他说，“第二根管线，从这家公司的钱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