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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九的第一份情报,是夹在一盏修好的走马灯里送回来的。
守灯铺那头照旧递灯,灯九铺里的伙计照旧收灯,三天后又照旧把修好的灯送回来。齐小满收灯验芯,芯的多绕层里,除了字,还多了一页薄纸。纸上是手绘的图,不夜天地下三层的结构,一层展陈,一层储藏,一层封死。图上用灯匠行里的记号,标了三处红圈,注着三个小字:窖口、锁眼、通风口。
图末一行小字,字比图上所有的注都轻:
窖里有“眼”,我进不去的地方。门主的真窖,可能比这更深。
图当天传回堂口。正堂夜里议事,图摊在长案上,满堂的人一寸一寸看。储藏层那三处红圈,就是窖的咽喉。而封死的那第三层,灯九自己都没进去过。
“他能画出前两层,说明他有钥匙。”灰十三说,“能进储藏层,画不出第三层,说明门主的真库,在灯九的权限底下还压着一层。白狐上回那两种讲法,现在能定一种了:门主不是信他,是拴着他用。”
“介入方案,照秦砚那晚的路子走。”苏冉冉把图钉在白板上,不去动不夜天的本体,只切它的供养管线,“三条:断电、断人、断账。断电,把场馆的供电合同换掉,攥电的人换咱们的人。断人,储藏层的看守,一个个摸底,能策反的策反。断账,根仓的进出账目,全部复制。三根管线,一根一根来,先从账走,账最不惊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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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账是灰十三去办的。
法子谈不上多巧,可最难的是分寸,进得太官面,惊门;进得太暗,犯法。最后走的路子是官暗各半:灰十三托了愿务司的郑队,以税务稽查的名义进驻不夜天,查的就是那家运营公司。工商税务那一套,官面程序齐全,谁也挑不出错。门要是问起来,只能怪它自己把根仓挂在一个纳税主体底下。
灰十三带着两个帮手,明面上查了三天,白天的功夫走流程,翻凭证,对发票。真正的活,在夜里。运营公司的账柜里有一套暗账,账本就锁在储藏层边上的一间小屋,灯九那张图上,这间屋标着记号,是灯九的权限能开的地方。灯九事先把锁换了,新锁的钥匙,随那盏走马灯一起递了回来。
三个夜里,两百余笔进出账,一笔一笔复制。抄完的账页夹在税务稽查的公文夹层里带出来,官面上的纸,谁查谁知道是查税的。
账拼齐那天,正堂的灯又亮到三更。
愿根的流向,六百年来头一回有了账目。灰十三把总数算完,报数的时候,嗓音压得很低,满堂却都听清了。
“入窖,四百七十根。出窖,零根。”
满堂的呼吸都顿了半拍。
“公示的是四十七家灯会的四十七根,那是桥上认下的明账。”灰十三把账摊开,“这个数,是窖里的实账。四百七,快五窖了。灯九说窖里他进不去的地方更深,这笔账,还只是前两层的进出。”
“出窖零根。”白狐划字,“入的多,出的没有。它在攒。”
“攒什么?”齐小满问。
没人立刻答。这个数摆在案上,答案其实是明摆着的,只是没人愿意先说出口。末了是柳七爷把烟点上,抽了一口,替满堂说破了。
“窖是干用的,不是吃用的。”老爷子说,“吃,就近吃就行,收来就化了。运进窖里存着,攒的是本。攒满一窖是一窖的数,攒够了那个数,它要办的事,就不是收割了。”
他没往下说办什么事。满堂也没人问。灰八爷拿算盘把账上的日子倒着排了一遍,照入窖的速度推,排到明年万灯节前后,前两层的窖,存满。他打完算盘,把算盘往边上一推,没说话,只在门债册上添了一行小字:入四百七十,出零。攒。满期,明年灯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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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根管线里,账断了,人也摸得差不多了,储藏层的看守共十一个,灰十三和齐小满分头过筛,筛出三个可策反的,都在慢慢来。唯独断电这一根,卡住了。
卡住的缘由,就在灯九图末那行小字上:窖里有“眼”。
“眼是什么,灯九没细说,他也未必知道全。”白狐划字,“他只知道一件事:他每回进储藏层,进出的时辰,都被人记着。看记的不是人,是门主。窖里留着眼,任何进去的,门主实时可知。”
“那我们这三天的账,”
“税务稽查进的是公司,没进窖。”灰十三说,“账是小屋里的抄的,那间屋在储藏层外沿,灯九的权限之地,眼盯不盯外沿,我不知道。这是赌的。”
“策反看守更悬。”黄八爷说,“看守归储藏层管,天天在眼皮底下走动,哪天多问一句话,眼一照,全完。”
“断电最悬。”灰十三把三条里的要害指出来,“窖的恒温靠电。断电,恒温一停,窖里的东西受不住,眼一准儿报给门主。断电这一根管线,一动手就是惊动。”
满堂把三条线的险处摆齐了,摆在案上的是同一个问题:介入到哪一步,会惊动门主?
这个问题顶了半个更次。苏冉冉听完两边的掂量,把话裁了。
“那就让它惊。”
满堂看她。
“咱们从查根仓头一天起,就没打算瞒到决战。瞒不住的。”她说,“一座城的地标,几百万双眼睛看着,几百万个手机拍着,能瞒的只有咱们自己这几十号人。瞒,是替门省事。惊,才是咱们的用场,它惊一次,就露一次。露什么?露它在乎。电停一停,它就传讯,就跳脚,就全城头条。全天下都看见,不夜天地底下,有一样东西,断电十七分钟都等不起。到那时候,不用咱们解释根仓是什么,天下的灯自己会问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惊,不是失手。”柳七爷把烟杆磕了磕,“是出牌。”
“对。”苏冉冉说,“不求瞒到决战,求它在决战前,先乱。它乱了,出手的次序就错。它六百年没错过次序,咱们让它错第一回。”
断电的日子,定在了三天后。供电合同的更替走官面,手续早办齐了,新合同生效的那一晚,零点切换,老线断,新线接,中间有一段例行检修的空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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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动当夜,堂口正堂灯火通明。
灰八爷守着与灯城联络的专线,齐小满守着截听那头,白狐蹲在案头,爪子按着灯九那盏回信灯的灯座。苏冉冉坐在长案正位,面前摆着一只更漏。
零点整,专线那头报过来:合同生效,线路切换开始。
地下三层,恒温系统停转。
更漏一息一息地走。正堂没人说话,只有漏声。一刻,两刻,灯那头每隔半刻报一回:恒温未启,一切如常,货梯没动,看守没动。
十七分钟后,专线那头的声音变了调。
“系统重启了。老线回切,合同,合同被驳回了。市政那边的章,半个时辰前刚盖的。”
满堂刚要开口,截听那头几乎是同时响的。齐小满抄起纸笔,把截下来的传讯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。传讯是门主发的,直达守灯铺,收信人写的是苏掌门。
“苏掌门,好手段。”齐小满念,“窖里的眼,看见了你们的人。作为回礼,我也让你们看一样东西。”
“落款是那个倒开灯花的印。”她顿了顿,把最后一句念完,“明天,全城头条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