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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风口大胜后的第一个休息日,是苏冉冉嫁进秦家后,两口子头一回同时歇班。
歇班这个词,在堂口是个虚词。苏冉冉照旧卯时起了床。秦砚也起了,他是灯城市一医院的外科大夫,两人成婚小半年,堂口的人都认得,喊他秦大夫。
奶奶在世时说过一句话:会打大仗的堂口,更要会过日子。这话苏冉冉记在堂单背面,今天照着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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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,正堂东厢。
桌上两盏灯,两本账,面对面摆着。苏冉冉理堂口的账,昨夜观测组的日报还没核;秦砚理医院的,他那本不是账,是病历夹,今天头台手术的片子。
两人各理各的,谁也不说话。理到一半,秦砚把片子转过来,推到她跟前。
“帮我看看。这个阴影。”
苏冉冉看了三息。“灯花节那年,灯铺后院那个腌菜坛子的影,跟这个一个位置。坛子里是萝卜。”
秦砚把片子收回去,笑了:“那就不是瘤。是没吃饭。”
“病人?”
“病人没吃饭,我也没吃饭。”他把病历夹合上,“你的呢?”
她把日报推过去。秦砚看了半天,摇头:“你们的字我不认识。七成二是什么?”
“水位。”苏冉冉说,“灯路的。”
“高不高?”
“不高不低。跟人吃饭一样,七成饱,最养人。”
秦砚点头,起身穿外套。苏冉冉也起身,披外袍。两人走到门口,秦砚先开口:“今天首场直播,什么题?”
“还愿的账,怎么对天下交代。”
“我头台是台胆囊,中年男的。”秦砚说,“都是技术活。”
门口分手,一个往医院,一个往灯铺。秦砚走出两步,回头,说了俩字。
“加油。”
“加油。”苏冉冉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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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堂口开大锅饭。
黑风口之后,堂口伙房加了菜,今天四个荤一个素。四仙家上桌,是堂口一景。
白狐不占凳子,直接上了桌面,蹲在萝卜炖肉那盆边上,筷子,是她自己的两根小银签。灰十三给她添菜,手刚伸过去,签子已经把最大那块肉挑走了。
“慢、慢点!”灰八爷急了,伸筷子去拦,拦了个空。
白狐蘸着肉汁,在桌面上划字:“抢食的规矩,狐族三千年,比你们堂口的账老。”
“胡、胡说。”灰八爷磕巴着反击,“老、老爷子说了,细嚼慢咽,养、养生。”
“养生。”柳七爷这才慢悠悠开口,他坐主位,碗里是清粥一碟菜,“我是说你们这帮年轻人养生。七娘子的红烧肉,一天只许吃两块。八爷你碗边上,已经第三块了。”
灰八爷的手停了停,把那块肉又夹回锅里,夹到一半,改成夹进了自己嘴里。全桌看着他嚼。他嚼完,一板一眼地说:“这、这算第二块。第、第一块是刚才那块。”
白狐的银签在盘沿敲了两下,笑出了,不是声音,是桌上划出的一行歪字:“账房的人,连吃肉都留后手。”
黄八爷坐桌尾,面前支着个小架子,手机正直播。他嘴里嚼着,嘴皮子没停:“各位街坊看见没有,堂口今天红烧肉,七娘子掌勺,肥瘦三七开,我黄某人今晚讲三句公道话:第一,香。第二,很香。第三——”他夹了一大筷子,“第三我自己吃去了。”
弹幕刷了一排。
贺安今天没上学,跟着他姑来堂口蹭饭。小家伙吃了半碗,突然站起来,要给大家背乘法表,说这周刚学的。
“一一得一,一二得二,三七——”他掰着手指头,“三七二十六。”
桌上静了一息。
白狐的银签停在半空。柳七爷的粥碗停在嘴边。灰八爷的筷子在盘子上方转了个圈,落进了旁边的青菜里。黄八爷把直播的镜头,不动声色地,往桌角偏了偏。
没人吭声。贺安背完,鞠了个躬,坐下接着扒饭。
只有桌头挂着的堂单,卷边悄悄翘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它记了一笔。齐小满后来翻堂单的时候发现的,那页边上多了一行小字,字迹是堂单自己的:
三七二十一。错一次,记得牢一次。
齐小满把这句念给苏冉冉听。苏冉冉听完,说:“记着。回头他再来,别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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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观测组例行对数。
说是例行,就是灰八爷领着新挑的十个人,在灯铺后屋核报表。灯星,稳。容量,七成二,跟昨夜一个数。各路灯哨,报上来三十七张灯况单,三十六张写着“如常”。
“有一张呢?”齐小满问。
“通、通渊桥东三里,一盏老灯,火、火苗偏西。”灰八爷念,“查、查过了,是、是那盏灯的灯罩歪了。灯、灯会的人昨天擦灯,没、没摆正。”
“门方呢?”齐小满又问。这是她每天必问的。
灰十三接过话,报得利落:“门方无动作。门主回山后三天,深山那边,截听网听了七夜,一根针的动静都没有。根仓封了账,愿务司的人守着。门巢那边,观测网盯着,老灯树上方,正常。”
他在“无动作”三个字上,顿了顿,自己补了句判断。
“这三天,这三个字是最好的消息。门六百年没这么静过。它在憋什么,我不知道。可它现在不动,咱们观测组就一天一天把底子打厚。它动那天,咱们的数,比它的刀快。”
苏冉冉在门口听了半场,没进去。听完,转身回了正堂。
她路过贺安那边,小孩趴在条凳上写作业,写错了擦,擦了重写。她站住看了一会儿,没出声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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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全堂口睡下了。
苏冉冉和秦砚,到通渊桥上散步。
婚后来过几回,都是路过,今天头一回,是专门散步。桥上没别人,常明灯一盏一盏排到桥尾,桥心那盏最亮。两人并排走,走得很慢。
走了一截,秦砚先开口。
“问你个事。别拿掌门的腔答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后悔吗?嫁进这么一个……天天打仗的家。”
苏冉冉走了三步,才答。
“我这儿不叫打仗,叫记账。”她说,“账清了,就没事。你呢?娶个天天记账的。”
秦砚笑了一下。他把手揣在外套兜里,看着桥下的水,说话比在饭桌上慢。
“我行医十六年,从实习算起。见过最多的,是‘来不及’。”他说,“来不及送医的,来不及确诊的,上了手术台来不及的。十六年,我天天在跟来不及抢人。”
“进了堂口,头一回去灯铺,你奶奶那盏灯,齐小满给我讲的。讲发问灯怎么死灰,怎么转金。我站在那盏灯跟前,忽然明白我这半年图什么。”
“图什么?”
“图现在天天都来得及。”秦砚说,“灯死灰了,十万条答案里捞一条,来得及。账错了,夜里重对,来得及。你们这儿什么都慢条斯理,可什么都不肯放弃。这个家,比医院暖。”
苏冉冉没接话。她走了几步,伸手,在桥心常明灯的灯罩上,轻轻扶了一下,扶正。灯苗直了。
“下次我直播,”她说,“把你的话挂片头。‘来得及’三个字,比十万条答案好使。”
“版权费。”秦砚说,“一顿七娘子的红烧肉。”
“两块。”苏冉冉说,“养生。”
两人在桥尾站了一会儿,往回走。夜风把桥上的灯苗吹得歪了歪,一盏一盏,又自己直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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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房,苏冉冉吹灯前,习惯性看了一眼案上的堂单。
堂单摊开着,大页上多了幅小画。
不是添的字,是画。画得小,画在页角:一座桥,桥上两个小人,一高一矮,并排走。小人头顶,一盏灯。
画侧题了一行小字,字迹是堂单自己的那手:
寻常日子,灯下最好。
苏冉冉看了半晌,没吹灯。她把堂单轻轻合上,留了一条缝。
“记下了。”她说,“这样的日子,多来几页。”
灯苗低了一下头,算应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