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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灯节之晨，天光初亮。
通渊桥的常明灯，在晨光里亮得像一轮小太阳，一夜没合过眼，天亮了也没歇。桥上桥下，人从昨夜坐到今晨，没人回房。医帐在西头，刀房在东头，玄山子的桃木杖拄在灯楼下，狐族的宗火在桥头供了一夜。
苏冉冉走上桥心。
她没穿掌门的正装，就一件外袍，手里捧着账。站定，环视一圈，满桥的灯，满城的灯，满天下的灯。黄八爷的镜头架在她侧后，愿海的开屏挂着齐小满那句话，在线人数从清晨起就一路往上爬。
她开口，说了对账日的第一句话。
“一年了。先对账，再决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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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账的是双帅。
灰八爷和灰十三抬了一张长案到桥心，案上摞着三年攒下的册子，一摞半人高。灰十三领念，灰八爷磕巴着和声，一老一少，一句一句，当众宣读三年总账。
“愿根，四百七十根。三年前门主说收走的，全数归还。灯会各家，根册对讫，无一缺失。”
“影军，一百九十四。黑风口当夜编号入册的，全部入账。月月点卯，无一逃逸。”
“灯会熄灯，四十七场。三年里，天下灯会遭门方所熄四十七场，全部复明。洮河三场，云溪两场，南塘……”
“南、南塘五场。”灰八爷接和，“全、全亮回来了。最、最后一盏，上、上个月复的明，灯、灯会自己点的，没、没用堂口一炷香。”
桥上响起一片掌声，南塘来的代表站在人群里，脸涨得通红。
“续心，第一年十四万条，第二年看己，三十万条累计。不重复章程，执行两年。”
“灯路容量，”
灰十三念到这一项，停了。
他抬头看了苏冉冉一眼，把册子上的数，一字一顿念了出来。
“九成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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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桥安静。
昨夜还是八成九，一夜之间，跳到了九成七。灯星极盛那一颤，天下千万人坐在灯下守的那一夜，账上记下了三个点。
灰十三把话说完：“按这个涨法，账满，就在转年万灯节前后。灯灵睁眼，已成定局。我们能做的，是盯着它睁眼的方向。”
观测组的人抬上来一样东西，一块黑板，挂在容量表旁边，是柳七爷今早叫人连夜做的。黑板上一行粉笔字，写得端正：
今夜观测重点：它睁眼时，第一眼看谁。
柳七爷在连线那头，就这行字补了一句：“它第一眼看谁，就定它认谁。这是明年终局之夜的头一题，从今晚起，谁也别眨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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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，门主入城。
仪仗是辰时就在城外候着的，午时正点进城。没有影军开道，影军三倍重建的阵，全数留在城外，今日入城的，只有门主的轿，和九监中的五位。
轿在通渊桥头落下。
门主下轿，一步一步走到桥心。他没走近，隔着十步站定，对着苏冉冉，拱了拱手。
这是六百年来，头一回，门主拱手。
而天下人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。
不是传说里那张记不住的脸。是一张苍老的脸，左边眉骨上一道旧疤，火烧过的疤，蜷进皮肉里。手上有茧，守灯人的茧，指节粗大，常年提灯提出来的。愿海的镜头推上去的时候，弹幕静了半天，有人打出一句：这不是妖，这是个老守灯人。
“三年之赌，今日对清。”门主开口，声音不像黑风口那晚的冷，是哑的，像烧过的，“苏掌门，你的灯，确实没腐。四百七十根愿根，三十万条续心，四十七场复明，账我都看了，一笔不假。”
“可我的账，也到了兑现的时候。”他说，“明年今夜，灯灵睁眼。你我，都该让天下看看，我们各自等它，等的是什么。”
苏冉冉站在原地，没还礼，也没退。她只问了一句：“你等它什么？”
门主看着她，看了三息。
“等它认我。”他说完，转身回轿，“明夜，账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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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，最后的部署。
堂口全员就位，天下灯下的人，跟着各归各位。
灯婆的防务圈在最外，千盏结界沿通渊桥铺开，绕着全城，天下各州灯会的结界灯，同一时辰点亮，她在防务总署的沙盘前，一站就是三个时辰。白狐的武力圈在第二层，刀房、狐族、玄门三路，她蹲在桥顶牌坊上调度，谁的位置她都记得，连玄山子站哪个方位都排好了，老道士那排，第一排。柳七爷的观测圈在第三层，观测网四十九个点，黑板就立在正中。账房组的记录圈围着桥心，三年总账摊开，笔备了六十支。秦砚的救援圈在桥西，十二顶医帐，白大褂到位，贺安的爹申时赶到，进了匠人帮的队，父子俩在桥西碰了头，贺安那张纸，攥了一路，没递出去，最后塞进了他爹的工具箱夹层。
一层围一层，天下灯下的所有人，围成了一圈人愿之阵。
齐小满巡完最后一圈，回来报：“掌门，都齐了。”
苏冉冉点头，说了三个字：“等日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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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落了。
酉时末，天边最后一线日头沉下去，万灯节的灯，次第亮起。
先是通渊桥，桥尾那盏先亮，一盏传一盏，亮到桥心。然后是灯城，从老街的桑家传家的灯开始，一条街一条街地点。然后是洮河，是云溪，是南塘，是天下几百个灯会，同一晚，千万盏灯，沿着山川水路，一路灯河，直上天际。
黄八爷的镜头从桥心摇上去，灯河，星，天上的灯星悬在灯河尽头。在线人数，破了愿海开网的最高数。
苏冉冉站在桥心。
她身后，是四代同帐的堂口。灯婆那辈的，灰十三这辈的，齐小满这辈的，贺安、小九这辈的。她眼前，是三年之约的门主，隔着十步，站在他的灯下。她头顶，是即将睁眼的天下之账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天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本，说出了卷四的最后一句。
“奶奶，三年前您让我守账。今夜，账来守我们了。”
灯河亮到了天边，天下无一处暗。
（卷四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