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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名门人的死，把万煞门吓散了半边。
门里的乱，是影三一段一段报回来的。头一夜，门内就逃了十几人。第二夜，有一位老门人自缢在门巢外堂，绳子上挂着自己的门牌。第三夜，两个守粮仓的门人反了水，砸了仓门往外跑，被影军追到半山，一个跳了崖，一个活着逃了出来。
逃出来的，不止这一个。
一连几天，深山各条路口，都有门人往山外逃。有的投了山下州府躲起来，有的径直投了灯会，还有的，摸到了通渊桥，跪在桥头求堂口收。
守灯人协会连夜设了自首簿。头三天，簿上记了四十一个名字。
逃出来的门人，被问急了，只带来同一句话。
“门饿了。它数完灯了，数完了，发现不够吃。它开始吃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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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吃自己”是个说法。真相，是灰十三和影三拼出来的。
影三贴在门巢大堂的梁上，看了三夜。它报上来的东西，堂口记进了观测录，记的那页，后来被柳七爷翻烂了。
门灵，显形了。
一百三十年的煞气，凝成的那个东西，以前从来没有形。门人供它，供的是一块黑碑，碑上无字。可从吃第一个门人那晚起，黑碑前有东西了。影三描述不清，说它像一口立着的门，门的形状，黑的，边缘在动，像有什么在门后头贴着门板。
它吃门人的时候，那个门形就开一条缝。
“门灵不是灯九造的。”灰十三在正堂讲，“堂里旧档里，灯九那一门的来历，我翻了一年了。灯九一百三十年前收拢天下散煞，收成了这一门。可收拢是一回事，凝成是另一回事。煞气凝到一百年上头，会凝出自己的‘总’，就像灯路的账满了会凝灯灵。门灵，就是门的‘总’。灯九以为门是他的工具。从门灵凝成那天起，反过来了，它不是灯九的工具，它是灯九的主人。”
“它数灯干什么？”齐小满问。
“做预算。”灰十三说，“收光那两年，堂里一直没弄明白灯九收灯图什么。现在对上了。门灵是煞气凝的，煞气要活，就得吃愿，吃灯。它叫灯九收光，是在盘库存，天下有多少灯，多少愿，够它吃几个百年。盘完账，它算出来了：不够。天下灯在旺，续心、看己，愿路一年比一年厚，可门要过下一个百年，按门灵的算法，差的口子填不上。填不上，它就从自己身上找，门人的命格，是煞气浸过的，对它来说，是熟粮。”
“所以它先吃了三个。”柳七爷那头接了话，“挑的还不是小鱼虾，是三个管粮仓的。先吃看仓的，再吃仓。这是一口饿急了的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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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段讲完，正堂静了很久。静里头，每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。
灯九。
灯九的处境，堂口没人当众说过，可账面上的东西瞒不住。他两年多前奉堂口之命假意归门，做内应，守灯铺那条线，他递了两年多的话。年初，线断了。断联前他递出最后一句哑谜，“主在学”，前头还托影三转了三个字，又留下一卷没头没尾的口信。之后守灯铺再没他的身影。
“他在门里，退路断了。”苏冉冉说，“门灵显形那天起，门里每一个活人都在它嘴边上。他出不来。”
“出不来，还多一层。”灰十三说，“灯九递出‘合灯’邀约那回，就是门巢大堂挂信那回，他就被门灵记了账。门灵记账，跟堂口记账一个道理，记了名，就入了册。灯九以为自己一直在用门。可门在用他催熟。他百三十年的修为，一身匠火，在门灵的账上，是库里最亮的一盏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他比谁都清楚：万灯节那晚，他要是不献上‘最亮的灯’，门第一个吃他。”
没人说话。白狐趴在案角，爪子在墨碟边上搁着，没蘸。半晌，她划了一行字：“救不救？”
苏冉冉看着那行字，答得慢，但答了。
“救。怎么救，打完这十几天的算盘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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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里乱，门外涌。
出逃的门人一天比一天多，协会的自首簿，五天记了上百个名字。可名字记了，人就出了难题。
难题是堂口自己定的规矩。
改错之门。这是堂口立了三年的条款：门人只要真心改错，堂口收。条款立的时候是空的，没人来试。现在试的人来了，一试，试出了条款的底：门力入了体，退门等于刮骨。有个自首的门人在协会外堂试着自己断，断了半个时辰，吐了血，门力纹丝没动。
“退门这门手艺，行里没有。”柳七爷说，“六百年，只有入门的，没听说过退门。老册子上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“那要不要立？”齐小满问，“不立，改错之门就是空的。上百人跪在门口，咱说一句退不了，这三年立的条款，砸了。”
“立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七爷，灰十三，你们俩联手。七爷懂命格的路数，十三会算账。门力入体，入的不是别的东西，是门灵吃剩的煞气残账。把残账一笔一笔勾出来，勾清了，人就退干净了。这不是玄学，是账务。”
柳七爷和灰十三关了两天门。
退门术的头一版，两天后在协会外堂开试。试的人，就是那位自首门人，他头一个投堂口的那位，三年了，一直在协会当杂役，赎罪赎得踏实。他躺上门板，柳七爷坐头，灰十三坐尾，一人一段，把入体十三年的煞气残账，按入体的年月，一年一年往外勾。
勾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，那位门人从门板上坐了起来。他自己抬手看了看，手背上的黑纹，褪了大半。灰十三验了命格，报了个数：归位七成。
“剩三成，再勾两回，能清。”灰十三说，“头一例，成了。”
那位门人坐在门板上，半天没动。后来他问了一句：“我……真退了？”
“退了。”柳七爷说。
门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看了很久，忽然说了句话，声音不大，正堂档案里记了原文。
“六百年了，头一回有人从那门里活着走出来。门最怕的，不是打。门最怕的，是人不再怕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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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例退门成功，消息传出去，门内的出逃潮，一下子翻了倍。
第五天，协会自首簿记到了三百人。第六天，深山里逃出来的人说，门里空了一半，粮仓没人守，影军抽出去堵路口，堵不过来。
也就在第六天，灯九终于亲自出手了。
被困在门里的人，出手出的不是刀。他给所有出逃的门人，发了一道门令。门令走的是门内旧讯路，一夜之间，贴到每一个逃亡门人的脑后，协会外堂那三百自首的，同一夜全都收到了。
门令的话不长，灰十三当众念了。
“回门者，既往不咎。不回者，”
他念到这儿，停了一下。
“门，上门收。”
念完，外堂三百个自首门人，脸色齐齐变了。谁都知道这不是吓唬。门灵在吃人，门令在收人，收回去的，是粮。
苏冉冉听完，就下了一道令。
“协会外堂，连夜迁。三百人，全部迁进通渊桥灯阵里来。退门术加急，柳七爷和灰十三不歇了，三成三成地清。门要来收人，”
她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布防图，图上一百二十九粒火种，散在天南地北。
“就让它来。灯阵的口，给它张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