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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门上门收」的第一夜,就收走了一个。
收人的方式,是逃难的人亲眼看见的。那人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,只知道是从门里逃出来的,走在半路,走着走着,影子先变了。
影子先是拖长,然后立起来,立成了一扇门的形状。人还没反应,脚下的影子已经开了缝。那人低头看了一眼,喊了半嗓子,就跟着「走」了进去,人是自己走进自己影子里的。走完,影子合上,平回地面,路上就剩一双鞋。
看见的人跑了三十里,跑到最近的灯会,话都说不全。
灯婆当夜在守灯日志上记了一笔,笔按得很重。
“门收人,先收影。守灯人从今晚起,多一条规矩:看见影子不对,先点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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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收影”这一手,柳七爷连夜给了说法。
“影子是什么?是命的账面。”老爷子在连线里讲,“人活着,命在身上挂着,账面落在地上,就是影。门灵吃人,为什么从影下手?因为影薄。命难啃,账面好啃。它把账面收了,人的命在册子上就成了一笔挂空的账,挂空的账,人自己就慌,一慌,脚就往影子里走。看着像它拽人,其实是人被自己的空账拽进去的。”
“那点灯管什么用?”齐小满问。
“点灯,是补账。”柳七爷说,“灯下影正。灯一照,影子归了正形,账面重新落回地上,挂空的账就补上了。老话里早有这一条,只是没人当真——‘灯下影正,门不敢近’。今夜起,这条老话是活规矩了。”
这法子两天传遍天下。黄八爷直播里讲了一遍,又编成了顺口的短句,让各州灯会抄在墙上:影子歪,先别跑;点盏灯,弯腰瞧;影正了,再睡觉。民间的土办法跟着冒出来,洮河镇上,入夜家家把灯挪到门口,街上每走十步就有一盏,不是照路,是照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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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间的自救是散的,堂口把它拢成了线。
拢线的主意,出在苏冉冉那道令的第二天。
出逃的门人,从深山到通渊桥,走的是几条固定的山口路。路长,夜里黑,影子的毛病,就出在黑处没人照。堂口和守灯人协会合了工:沿主要逃亡路线,设临时灯阵,用的灯约桩,三年前立灯约用的那种旧桩,库里还存着四百多根,全数翻了出来。
三里一灯,五里一桩。灯是各州灯会认领的,一盏一盏往路上安;桩是灯匠帮打的,灯匠帮是灯九的旧部,如今归在堂口名下,桩头凿灯窝,桩身记账号。灯婆的防务圈给整条路线划了结界线,白狐的巡哨分了六队,夜巡路上。
这条路线,堂口的文书上起了个名,叫灯路走廊。黄八爷直播里给它改了口,改得天下人记住了一句话——
逃出门的人,灯接回来。
走廊通了两天,接回来四百多人。第二夜出了头一回险情:一段山路上的三盏灯,被影军夜里摸掉了,灯一灭,那段路上逃着的十七个人,影子齐齐拖长。巡哨的刀房小队赶到时,头一个人的影子已经立起来一半。带队的刀客来不及报,按新规矩先点了自己随身的行灯,一盏不够,就喊,十七个人,全扑到那盏行灯底下,挤作一团。影正了,缝合了。后来灯匠帮连夜把那段路改成了三里三灯。
事后齐小满问那刀客怕不怕,刀客说:“怕。可我记着规矩呢。看见影子不对,先点灯。规矩这东西,怕的时候最管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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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接人,接回来还得退门。
退门术头一版,柳七爷和灰十三联手做,一次躺门板,勾三天账,太慢。四百人排在协会外堂,照这个速度,勾到万灯节也勾不完。柳七爷关了一天门,把术改了。
改成的样子,堂口人人学得会。
第一步,照影。一盏正灯,照在退门人脚下,影子归正,命账落定。第二步,断煞。按入体年月数灯拍,一年一拍,拍在背心上,把残煞震出账面。第三步,归格。拍完喂一口热灯水,灯会上熬的那种,人的命格自己会认位。三步做完,人站得起,就算退成了。余账不清的,排期进堂里慢慢勾。
灰十三把三步写成了册子,一页一步,配图,图是灯匠帮里的小徒弟画的。册子印了三千本,发到天下各灯会。封面五个字:退门急救册。
正堂议事的时候,柳七爷就这册子说了一句:“六百年,行里头一回,把一门法术,做成了急救手册。法术锁在堂口,是堂口的。做成手册,是天下人的。散着赢,散的不只是火种,是手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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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那边,灯九改了打法。
收人收不动了。走廊三里一灯,影军摸灯一回,折两队人;门令发出去五天,回门的不到二十人。灯九不收了,抛饵。
第六天,深山方向的门讯改了词。新词一夜贴遍各州暗处:回门者,赐寿十年。
这饵抛得刁。堂口连夜开会,白狐先划了字:“寿十年?门灵自己都在吃人,拿什么赐?空头账。”灰八爷磕巴着算了算:“空头、空头账,签、签了是要拿命填的。”
苏冉冉却摇头。
“这饵不是给贪心人下的。”她说,“你们想想,出逃的门人,图什么?图堂口的钱?图寿?都不是。图的是不用再怕。门里六百年,门人怕门怕进骨头里。逃出来,怕还没断根,夜里听见门讯贴到脑后,还是会抖。这时门说,回来吧,回来既往不咎,还赐寿十年。它卖的不是寿,是安全感。它买的是人心底那点‘回去了就不用怕了’。”
“这饵,比刀毒。”她说,“刀收的是身子,饵收的是怂。”
会上议出的对策,还是那一条老根:退门。人退干净了,煞气勾尽了,门讯贴到脑后,人就抖不起来了。怕,是要有账面才挂得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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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逃潮,第八天,一度回落了。
回落的原因,就是那道饵。两天里,回门的多了,暗处观望的也多了。协会外堂新来的自首人数,从前一天十几个,落到了两三个。
第三天的黄昏,通渊桥外来了一个回门的人。
他没进桥。他是在往门去的路上,路过通渊桥,在桥头那座临时的廊灯底下,停住了。
守桥的巡哨看着他。那人四十多岁,门里逃出来的老门人,黑纹从手背爬到脖子。他站着,先看了看北边,门的方向。又看了看脚下,廊灯照着,影子正的。看了很久,忽然跪下了。
不是跪桥,是跪门的方向。磕了三个头。一个比一个慢。
磕完,他站起来,转身,往桥里走。走到巡哨跟前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,说了一句:“给堂口。给掌门。”
信当晚到了苏冉冉手里。字是歪的,写信的人手在抖。信不长,灰十三当众念了。
“我叫什么,协会的簿上有。我在门里二十一年,逃出来九天,回门走到一半,回来了。寿十年这四个字,我在路上想了三天。想通了。门给的不是寿,是刑期。寿十年,刑十年,进去那天起,数着日子等它哪天饿。”
“老朽不回了。这封信,就是我的退门申请。”
念完,堂里静着。苏冉冉把信折好,交给灰十三,让他把名字记进自首簿,排在退门的第一批。
“告诉外堂,”她说,“这个人的三步退门,我亲自照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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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封信,第二天被黄八爷念上了愿海。念完,回落了两天的出逃潮,回头了。
后头两天,回门路上,掉头往通渊桥走的,一共一百四十人。协会外堂的退门门板,从三块加到了十二块。
柳七爷那头听完全数,就说了句短的。
“他的饵,成我们的引了。这一门六百年没算错过账,这两回,连着算了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