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灯节前两日,灯九的请帖到了。
不是送到通渊桥的,是送到万灯镇灯坊的——齐小满巡灯回来,在坊门口的灯杆上发现一张黑帖,帖子自己贴在杆上,风吹不动。她没敢上手揭,叫了灰十三来。灰十三拿镊子揭下来,展开,帖子上一共没几个字。
“万灯节之夜,菜单如下:头盘,万灯镇灯坊。主菜,通渊桥灯阵。甜点,堂单。”
底下没有落款。可字迹堂口都认得,灯九的手笔,跟门巢大堂挂的那封合灯邀约,一个笔路。
帖子当夜送到正堂,连线会开到三更。
“它是下了战书了。”齐小满说。
“不是战书。”灰十三摇头,“战书写兵写将写时辰。这上头写的是上菜次序。它把决战,当宴席安排。头盘先上,主菜压轴,甜点收尾,它连吃的顺序都排好了。这份帖,是它发给我们看的,意思是:菜单我定好了,你们怎么上,是你们的事。”
“那它这三道菜,怎么个吃法?”白三爷问。他守着镇子打了一仗,最想弄清的就是兵力。
灰十三把图摊开,一道菜一道菜地摆。
“头盘,万灯镇。影军主力扑镇,这一手它咬过了,撞在一万盏灯上,折了七十只。可这回不一样,这回它是带着那片黑一起来的,镇子外围的灯路全断,孤岛里的影军,还剩多少没人知道,反正门里没别人了,全是兵。”
“主菜,通渊桥。门灵本体压过来。它停在三十里外攒劲,攒的就是这一口。灯阵、结界、127盟、十万守灯人,它一嘴全要。”
“甜点,堂单。这个最毒。”他看向连线里的小九那头,“堂单是什么?灯路三百年账的总单。门吃了树是吃地图,吃了堂单,是把账册连根拿走。这一道,帖子上写了,灯九亲取。他一个人来。”
正堂静了一阵。齐小满先开的口,声音哑着:“灯九还留着一口气给门当差,他这是……把自个儿也排进菜单里了。取了堂单,他这个献菜的,还能剩什么?”
没人答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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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排了菜单,堂口排的是反菜单。
反菜单是苏冉冉连夜拟的,第二天在正堂当众立,散着赢的部署,至此落成了最终的样子。
“它当宴席排,我们就一道菜一道菜地应。”她说,“头盘,万灯镇。万盏灯,老灯树,灯幕,布形阵,万灯镇一仗打过了,打法不变,人加厚。守灯堂两个营扩到四个营,传灯队编成常备,白三爷的刀房全数留镇。”
“主菜,通渊桥。七爷坐镇,灯阵按老灯树的总图重布过一遍,127盟分四十九个点入阵,十万守灯人满编。灯婆的结界、白狐的布形阵,在桥头合拢。”
“甜点——”她停了停,“堂单不留在通渊桥,也不留在万灯镇。我带。白狐,四仙家,跟我贴身守单。灯九要亲取,就让他来取。取的时候得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齐小满在万灯镇那头听得直皱眉:“掌门,灯九那一身,灯照不动刀劈不进,你们……”
“挡不住他。”苏冉冉说,“上一仗我跟他隔灯说过话,这点我们都清楚。可堂单不是死的,单能走。他扑空一回,就得再排一回。每一道菜,都有人拼命,这就是我们跟它的账,一笔一笔,慢慢算。”
白狐在案上划字:“四仙家全到,本小姐的三百年道行,也押上。”她顿了顿,又划:“这个排法,本小姐只有一个问题。你留了后手没有?”
正堂的人都看向主位。
苏冉冉把手边一份文书推了出来。文书封着火漆,落款是三个人:柳七爷、灰十三、她自己。
“有。决胜手。今天当众立,立完,这个事,天知地知,这场连线里的人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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决胜手,押的是老灯树。
灰十三拆的火漆,图上画的东西,堂口核心这还是头一回看全。
“以账杀门。”他说,“这几个月我们翻守灯日志,翻四十七册案卷,翻出来一条账理:门吃灯,吃的是愿,是账,是没主的光。它吃进一盏,账就记一笔。六百年来它吃得动,是因为一盏灯的账小,一口就化了。”
“可老灯树不是一盏灯。”他把图上老灯树的位置点了一指,“树是三百年灯路的总账。万灯节那晚,门总攻,吞灯。它吞到万灯镇,吞到满树的亮,吞下的那一刻,树反向开闸,把三百年的灯路,连愿带账,全数往门里灌。门吃灯,就吃下三百年的账。”
“三百年的账,它化得掉吗?”玄山子问。
“化不掉。”灰十三说,“一笔账它一口就化,三百年几十万笔账一齐进去,它得一笔一笔地消化。账消化不完,账就顶在它里头,撑着它。账是活的,愿路是活的,活账灌进死门,账在里头自己会走,走到它的账面上,走到门灵的‘总’上,把它那本空账,填死。”
柳七爷那头接着讲:“这是拿账杀账。门六百年,吃的是散账,我们喂它一本总账。”
正堂静了。半晌,秦砚开口,问的是最实在的:“灌账,树还能剩吗?”
“剩不了多少。”柳七爷说,“开闸的树,三百年的记忆往外倒,倒完,树就空了。堂单跟着开闸,账走单空。成了,门灭。败了,树和单,俱毁。这一口,是堂口把三百年的家底,全押上。成了,账还在门里活着,往后能一棵一棵捞回来。败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定的?”齐小满问。
“老灯树亮的那天起,就在算。”苏冉冉说,“定了没敢说,是因为树什么时候开闸、由谁开,得等。现在等来了,万灯节那晚,门自己会来,张着嘴来。它想吃连锅端,我们给它锅里装什么,是堂口说了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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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菜单立完,决胜手封档,各路部署连夜下发。
天下的回讯,一天之内到齐。127盟全数应卯。退门成功的三百多门人,联名递了请战书,愿意编入后备。连传灯队的老人们都递了话:明晚路上要是有黑来,灯不撤,人接着传。
万灯节前夜,堂口发了最后一份灯讯。这份灯讯没走黄八爷的愿海,走的是灯令的老路,天下每一盏灯下,同一时刻收到。
灯令就一句:
“明晚,无论发生什么,灯,不许灭。”
没有署名。
可天下人都知道是谁发的。传灯队的老人们接到灯令,没人问出处,各自把今夜的灯挑亮了一分。洮河的、云溪的、南塘的、灯城老街的,一州接一州,当夜的灯况图上,各州的灯,比昨夜齐整了一成。
灯坊里,齐小满收到了灯令,收完,做的是老一套。她翻开第四十八册,续了一行:
“前夜。灯令下。灯,不许灭。”
写完,她把烛塔从怀里取出来,放在藤椅扶手上,挨着老人的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