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条在正堂铺了三天,没人动它。
三天里,各人干各人的事。还寿组开了第二案、第三案。老人的油又浅了一线。齐小满照常续册子。只有黄八爷,从第三天起,把自己埋进了愿海的档库里。他跟苏冉冉请的话是这么说的:“门有兄弟,行内皆知,这话不对。要我说,是半知。行内都知道有这么回事,没人知道是什么事。我去把它知道全。”
半个月后,他抱着三箱档册进了正堂,进门先说了一句。
“查到了。先说最不好的一条。”
满堂看他。
“四十七个被吃的灯会,我又对了一遍。”他说,“对的是灯引的流向。灯引这东西,灭了也有迹可查,跟人死了有尸检一个道理。万煞门吃掉的四十三个,流向全对得上,归门,进了腹账。剩下四个,”
他打开第一箱,抽出一册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对不上。不但对不上,流向是反的。万煞门吞灯,是往里吸。这四个会的灯引,是被送出去的。有另一只手,在同样的年代,做着同样的事。做的方式,比门还干净。”
“怎么个干净法。”白三爷问。
黄八爷抽出第二册。这一册他翻得慢,一页一页给人看。册上是四个会的旧账,一百年前的、八十年前的、六十年前的、四十多年前的。
“这四个会,败之前,都被人救过。”他说,“高价收灯引。会里灯撑不下去了,有人上门,客客气气,出的价是市价三倍。名字也好听,叫‘抢救性保护’,灯引离了衰败的会,进了人家的库,好吃好喝供着。会的会主还感恩,逢年过节送帖子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然后灯引就灭了。”黄八爷说,“不是被杀的。灯引离了灯路,三个月必灭,这是灯的理。收灯的人知道这个理,收的时候没提,灯灭了以后,人家也不算毁约。灯是自然熄的。账上干干净净,一笔血没有。”
正堂静了一会儿。白狐趴在窗台上,尾巴垂着没动。
“它杀人不用刀。”她说,“用‘保存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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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字是柳七爷翻出来的。
行内的旧档,纸的,愿海没录全,得人工翻。柳七爷带着齐小满那边寄来的几箱旧册,翻了一个礼拜,翻到一本残卷,是三百年前一个灯商的手记。手记里提了一处,就一句。
“藏灯楼,‘天下灯引,尽入我楼。’”
就这一句,没头没尾。落款处还有半行,被水渍泡烂了,认不出来。
“藏灯楼。”柳七爷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磕了磕烟杆,“它不叫门,叫楼。”
“叫楼好。”白狐说,“叫门的都图点什么。饿的,馋的,要命的。楼不一样,楼是藏东西的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这门兄弟俩,路子分得清楚。一个是饿,一个是癖。”
灰十三那几天没闲着。他顺着四个会的旧账,往年代前后各推了三十年,把所有查得到踪迹的“高价收灯”案,编了一张潮账。编完连线报数,声音是稳的,手不稳。
“一百三十年,藏灯楼收走的灯引,我数出来的下限是两百零六盏。”他说,“核过两遍,两百零六。没算上的,是查不到迹的,只多不少。”
“两百零六。”黄八爷在旁边补了一句,声音压着,“万煞门一百三十年,吃了四十七个会。藏灯楼收的灯引,比它吃的还多。”
“饿的门灭了。”白狐说,“癖的楼,还开着。”
满堂没人接话。柳七爷把烟杆搁在桌上,没磕。
“楼主呢。”苏冉冉问,“有人见过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黄八爷说,“四个会的会主,见过楼里的人,都是管事的,穿灰袍,说话客气,付钱痛快。楼主本人,一次没露过面。倒是有一条传闻,四个会里传的是一样的,”
他翻到最后一册,指给人看。
“说楼里每一盏灯引,都保养得极好。隔三差五有人擦,擦得亮亮的。”
“就是永远不点。”
灯婆捧着热水,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了口。老太太说得很慢。
“我守了三百年灯,最怕的不是吃灯的。”她说,“吃灯的是饿,饿有饱的时候。我怕这种,把灯当死物疼的。他不是不爱灯。”她把碗放下,“他爱灯爱到,不许别人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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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开到这儿,本来该散。散会前,愿海的值房来了个人,捧着一个匣子,说是今早收到的,指名给堂口。
匣子是黄檀的,不重。灰十三先验的,验了三遍,没毒,没符,没讯。开了匣,里头是一份请柬。
烫金的皮,字是墨笔,写得极稳。
“闻贵堂灯路新成。敝楼藏灯两百,愿与贵堂共赏。月初三,扫榻以待。”
没落款。不用落款。灰十三对着请柬看了半天,报了一句。
“‘灯路新成’,说的是还的两千里。这话,只有读过我们潮账的人说得出。”
“邮路查了。”黄八爷说,“查不到。愿海全录在案,这东西是怎么进的值房,没迹。就跟它收灯一样,干干净净。”
请柬在桌上摆着。满桌人看着。苏冉冉伸手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是空的,就一个角上,压着一小片东西,薄得跟纸似的,透着光。
秦砚凑近看了一眼,说了两个字。
“灯芯。”
请柬的角上,封着一小截灯芯。剪得整整齐齐。
“藏灯两百,添一截芯做押。”白狐在窗台上说,“意思明白得很,本小姐给你们翻译翻译——它嫌两百不够,看上你们新成的那两千里了。”
苏冉冉把请柬搁回桌上。月初三,离今天,五天。
“共赏。”她念了这两个字,念得很平。
齐小满那晚续册子,写的是:
“第五十二日。查得彼门,名藏灯楼。藏灯两百零六,盏盏不点。请柬到,月初三。”
写完,她把册子晾在案上,去给老人添灯油。添完,老人睁着眼,问了一句。
“请柬来了?”
齐小满手一顿。这话,她没跟老人说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