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初三,天没亮透,四个人上了路。
楼不在深山,也不在险处,就在官道边上,一座三进的宅院,粉墙黑瓦,门口连块匾都没挂。引路的是个灰袍管事,说话客气,付茶钱都痛快,跟档里写的一模一样。
进了二门,人才明白什么叫藏灯楼。
整座楼是空的。楼中央悬着灯引,两百盏,一层一层往上排,排到看不清的高处。每一盏都罩在琉璃罩里,罩子擦得一尘不染,灯引本身也擦得干干净净,芯是白的,油是满的,全都停在将亮未亮的那个份上,像两百口悬着的气。
灰十三进门就数。数了一遍,报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两百零六。跟潮账上的数,一盏不差。”
楼最深处,灯海的正当中,站着一个人。白衣,袖口很净,手背在身后。他没走过来,等客人走到跟前,才转过身,先拱手,后开口。
“苏掌门。三位远来。”
这就是楼主。没见过的人猜了一百三十年,见了面才知道没法猜——他长得没什么记性,年纪也看不真,就是干净,从头到脚干净得不像活人。他开口第一句话,是抬手指着头顶的灯说的。
“苏掌门请看,天下最美的灯,都在这儿。它们不亮,是因为亮过一次的灯,就旧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灯婆拄着灯杆,仰头看了半天,看一盏,摇头,再看一盏,又摇头。
楼主不以为意,引着人往里走,边走边说。他说得很慢,字句都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灯亮一次,就少一次。这是我用一百三十年悟出来的理。”他说,“一盏灯,点着,烧的是它自己的命。烧完了,就没了,谁也留不住。我让灯不亮,它们就永远‘新’。您看这些芯,白了多少年,还是白的。我不是囚禁它们。我是在,保存永恒。”
他说到“永恒”两个字的时候,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客人领会。
苏冉冉站住了。
她从进楼起没说过一句话,这时候开口,也不看楼主,看的是灯。
“灯不是用来新着的。”她说,“灯是拿来点的。”
楼主的手从背后拿下来了。
“点一次,旧一次。”苏冉冉接着说,“旧到烧完,旧到没人记得它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,路上的人只记得它亮过。那才是灯的永恒。您保存的是灯壳,烧掉的是灯命。这两百盏灯,在您这儿,一盏都没活过。”
楼主看了她一会儿,笑了。笑得很淡。
“掌门的理,是行里的理。”他说,“可惜,行里的理,护不住灯。灯路上的灯,哪一盏不是点着点着就没了?我拦下来的这些,起码还在。”
“还在,跟活着,是两回事。”白狐在苏冉冉肩上说。她今天没趴窗台,一路蹲在苏冉冉肩上,进了楼也没下来。“本小姐养过一窝雏儿,壳还在、气没了的,也‘在’。楼主这么大雅兴,养的原来是这个。”
楼主的笑淡下去了。他没接白狐的话,只把袖子一拂,转向灯婆。
“老会长远来,是替公约问话的。问吧。”
—
灯婆把灯杆往地上一顿。
“灯在你这儿,路在哪儿。”她说,“这一句,我在路上练了五天。”
楼主还待答,灰十三已经把潮账摊开了。他找了张石桌,把账册一册一册码上去,码得整整齐齐,码完抬头。
“对账。”他说,“两百零六盏,一笔一笔过。您是记性人,我们比着来。”
他从第一盏念起。哪年离的会,过的谁的手,付的多少,契上写的什么。楼主起初还听着,听到第七盏,灰十三念到了一处。
“这盏,八十一年前,离的青州望火会。市价三百,付了九百。”他翻过一页,“多出的六百,不是给会的。是给会里管事私人的。契上添了一条:三年内,会自散伙。”
楼主的脸,在这里变了颜色。
变的是灰十三接着念出来的东西——“这样的条目,两百零六盏里,六十一盏。每一盏,都是先买通人手,抽走灯引,再看着会散。灯引离路,三个月必灭,您知道,收灯的人都知道。所以您楼里这六十一盏灯引,不是救的,是等死的。死到最后一口气,收进罩子里,‘保存’。”
灰十三合上那一册。
“您的‘雅’,是拿四个灯会的散伙换的。”他说,“账在这儿。一页一条,您可以驳。驳倒一条,我划一条。”
楼主沉默了一阵。他再开口的时候,语气还是雅的,可雅里有了别的东西。
“账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我不驳。买,是买。散,是散。可灯引在我这儿,没灭过一盏,掌门刚才也见了,芯还是白的。行里的路救不了它们,我救了。这笔账怎么算,各人有各人的算法。”
他往灯海深处走了两步,回过身。
“这样吧。既然掌门说,灯是拿来点的,好,那我们不妨赌一局。”他抬手,指着头顶那两百盏灯,“若贵堂能在我楼中‘点’亮一盏灯引,而不散其愿,我楼的灯,任凭处置,两百零六盏,悉数归路。若点散了——”
他停了停。
“——贵堂灯路,从此让楼三分。”
满楼静了。头顶两百盏灯,一盏不响,一盏不亮。
灯婆先开口,问得很实:“什么算散愿。”
“灯引离路太久,愿悬着,点下去,愿要么归位,要么散。”楼主说,“归不归位,点了才知道。这就是赌。我要是先告诉你们哪盏能点,那就不叫赌了。”
苏冉冉没跟同行的人商量。她看着楼主,看了一会儿,说了三个字。
“赌。日期。”
“三日后。”楼主说,“楼中大祭。祭日点灯,是行里的老礼,我不占你们的便宜。三天,也可以让掌门回去,好好挑一挑人,挑一挑灯。”
—
出楼的时候,灰袍管事送出来的。四个人走在官道上,谁都没先说话。
走出去二里地,灯婆忽然站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。楼在官道那头,粉墙黑瓦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“三天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他为什么要给三天?”
灰十三想了想,说:“备祭?”
“备祭用不了三天。”灯婆慢慢地说,“我守了三百年灯,换灯罩的日子我认得。灯引要长存,隔些年就得换一回罩,换罩那几天,楼里不动火,不迎客,怕震了愿。”
她转过身来,脸上的褶子都绷着。
“三天,是他给灯换灯罩的日子。他要当着我们的面,把两百盏灯,永远封进新的罩子里。封完再点,点什么?封死了,神仙也点不着。这个赌,从头就没打算让我们赢。”
白狐在苏冉冉肩上,尾巴慢慢竖了起来。
“好啊。”她说,“雅人耍刀,刀刃藏在日子里。本小姐现在就想回去,把那楼,”
“不急。”苏冉冉说。她从堂单夹层里,把那盒印泥取出来,托在手心。
“三天,他封他的罩。”她说,“我们,也备我们的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