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藏灯楼回来的当天晚上,堂口就得了信,楼里点灯了。
报信的是灯婆派在楼外守着的一个守灯人,姓陈,守了二十年灯的中年人,是协会挂牌后第一批编进册的人。他的话是灯讯传的,传得很急。
“楼里灯火通明。一百三十年没亮过的楼,从天黑亮到天亮。工匠进出,赶着做活,一宿没停。”
第二条讯是第二天到的,比第一条长。
“看清楚了。他们在给灯引做新罩。老的是琉璃的,透光。新做的罩,是黑的。整块乌檀,里头衬墨漆,一口一口,跟做,”
灯讯到这儿断了半刻,接上的那半句,是一个字一个字敲的。
“跟做棺材一样。两百盏灯,两百口黑棺。”
正堂的人传着看了。灰十三看完,把两页纸钉进潮账,报了一句。
“记了一笔。换罩改封灯。楼主要的东西,比我们想的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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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婆把话说破了。她拄着灯杆,在堂里走了两圈,站定。
“我早先想岔了。”她说,“我以为他封灯是防我们点。不是。他给堂口下帖、定赌局、挑祭日——他要堂口来看的,是行刑。给灯行刑,行给我们看。”
“行刑?”白三爷没转过来,“给谁行刑?灯又没犯法。”
“给他那一套行刑。”灯婆说,“你们想,堂口这一年,灯路立起来了。两千里还了路,四十七个灯会复了明,协会挂了牌,桩编了册,天下点灯的人,一天比一天多。他那一套呢?‘灯不点才永远新’,路越稳,信他的人越少。他的不亮主义,要破产了。”
她顿了顿,把话放慢。
“所以他要在堂口面前,把两百盏灯封给天下看。封的时候,他是要说一句话的,看,不点的灯,可以永远存在。点灯的堂口,你们能保每一盏都亮吗?他要杀的不是灯。”
“是点灯这件事的信念。”
满堂静了。柳七爷磕了磕烟杆,接了一句。
“赌局是饵。”他说,“封灯是局。应赌的人,是他请来看刑的客。”
“那赌还赌不赌。”白三爷问。
“赌。”苏冉冉说,“他备他的局,我们备我们的。三天,各干各的。”
—
堂口这三天,干的头一件事,是选灯。
赌的是点一盏灯引而不散愿。两百零六盏里,点哪一盏,苏冉冉把这事交给了灰十三,条件只有一个:点出去,得让天下服。
灰十三把两百零六盏的账全铺在观测棚里,铺了整整一夜加半个白天。选出来的时候,他把潮账抱到正堂,翻到夹着签的那一页。
“选它。青州望火会那盏。”他说,“八十一年前离的会,是楼里收的第一盏被买来的灯引。我算过三样:它在楼里最久,被擦得最亮,当年熄得最彻底。三条全占。”
“为什么挑最难的。”白狐在窗台上问,“找个好点的,稳赢不好吗。”
“稳赢的灯,赢了也不服人。”灰十三说,“这盏,灯引离路八十一年。行里没人信它还能点着。点它,点着了,两百零六盏就一盏一盏都有指望。点别的,赢了也是赢一盏。点它,是赢一个理。”
苏冉冉看了那一页账,看了半天,合上。
“就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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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件事,是选人。这件事吵得比选灯凶。
头一个报名的是白狐。她的理由很足:“本小姐渡过力,点过灯,这楼里本小姐辈分最高,”
“不行。”灯婆直接驳了,“仙家点灯,他说你靠法术。你点着了,他明天就传出去,说堂口靠仙家的术,不是靠灯的理。这盏灯就白点了。”
白三爷跟着报名,也被驳了。“堂口主家点灯,他说你以势压人。堂口刚立起来,势头正盛,你伸手,正好落他话里。他要的就是堂口的人出面,赢了,也是输。”
“那选谁。”白三爷不服,“总不能从楼外头拉一个吧。”
“就从楼外头拉。”苏冉冉说。
她说的这个人,堂口里只有一个人反对,就是齐小满自己。
灯讯打到万灯镇的时候,是第二天晚上。齐小满在灯坊接的讯,接完半天没回话。老人坐在藤椅上,听她把事念完,念到“点灯人”三个字,老人抬了抬手。
“去。”老人说,“小满的手,干净。最年轻的守灯人,册上编着号。楼主要驳,驳不出理来。”
齐小满站在灯讯前,声音很轻:“我……我点过灯,没点过灯引。灯引悬了八十一年,我,”
“灯坊的灯,你点了一千多天。”老人说,“灯引也是灯。手别抖,芯别碰歪。别的,路上想。”
齐小满在灯讯前站了很久。最后回的话,就两个字。
“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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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夜,齐小满到了通渊桥,跟四人汇在一处。她背着一个小布包,包里是灯坊的家伙:一匣火种,一根挑芯的银针,还有老人让捎的东西,那盒印泥,和一句话。
老人捎的话是:“点之前,先把账按了印。愿有没有归位,账上说了算,不归嘴说。”
苏冉冉把印泥收进堂单,看了看天。时辰还早,楼里的帖子倒是又来了一份,还是烫金的皮,就一行字。
“亥时,大祭开。恭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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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前,一行人到了楼前。
楼里灯火通明,一百三十年头一回。大厅正中,两百口黑罩抬进来了,一口一口,靠墙码着,码得整整齐齐。工匠退了出去,楼主站在灯海底下,白衣还是那身白衣。
他见了堂口的人,先拱手,后开口,语气还是雅的。
“罩是新的,一百三十年,头一回换。”他说,“换完,这些灯就真的一盏不老了。苏掌门,悔棋还来得及。今夜的赌,我劝您再想想。”
苏冉冉站在大厅当中,头顶是两百盏不亮的灯,面前是两百口没合的黑罩。
“不悔。”她说,“灯是拿来点的。今晚,就点。”
楼主看了她一会儿,把手往袖子里一收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亥时三刻,开祭。”
齐小满站在苏冉冉身后半步,手在布包的带子上攥着。白狐从她肩上探过头,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。
“丫头,手别抖。老头半条命的油,就在你兜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