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日头晒得人脑门子发油。
沈惊蛰蹲在三清殿的房顶上,手里拎着几块破瓦片,正往漏雨的窟窿眼上凑合。底下院子里野草长得比膝盖高,山门那俩木头柱子歪了快四十年,要不是有棵老槐树撑着,早他妈塌了。
“咣——!”
一声巨响,山门那两扇快散架的木板子被人一脚踹开,直接飞出去一扇,砸在草地里溅起一片灰土。
“沈惊蛰!给老子滚出来!”
七八个汉子涌进院子,领头的是个光头,脖子上挂着金链子,胳膊上纹着过江龙。赵强抬头一看房顶上蹲着个姑娘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,手里拎着瓦片正往下瞅。
“你就是沈惊蛰?”
沈惊蛰把手里的瓦片搁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你谁啊?”
“装什么糊涂?”赵强从兜里掏出一沓子欠条,哗啦啦抖开,“你师父沈三茅欠我们钱哥的一千万,人死了账不能烂!今儿个要么还钱,要么——”
他一指三清殿里那尊快掉完漆的祖师爷像:“把那破木头像推了,宅基地抵债!”
沈惊蛰低头看了看那几张欠条,上面确实盖着她师父的私章。那老东西三年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说去云游,结果上个月托人捎信回来说死在了外头,欠了一屁股债全甩给她了。
“看清楚了?”赵强晃了晃欠条,“白纸黑字,红章子盖得清清楚楚。你师父活着的时候天天吹什么‘因果循环’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吧?”
沈惊蛰没吭声,从房顶上顺着梯子爬下来。脚刚沾地,院子里又进来一个人。
这回是个穿西装的,二十七八岁,头发梳得锃亮,皮鞋能照出人影,身后跟着两个戴墨镜的保镖。周子豪一进院子就皱起眉头,拿手帕捂着鼻子,嫌这破道观味儿大。
“沈惊蛰?”
沈惊蛰扭头看他,不认识。
周子豪上下打量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:“我是周子豪,周氏地产的。咱们小时候定过娃娃亲,记得吗?”
沈惊蛰想起来了。师父当年确实提过一嘴,说给她找了个“门当户对”的亲家,后来人家发了财,就没下文了。
“就你?”周子豪笑了一声,从保镖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袋,抽出一张纸,啪地一下扔在沈惊蛰脚边,“签了吧。”
沈惊蛰低头一看——退婚协议书。
上面写得明明白白:女方沈惊蛰,因自知门第不配、德行有亏,自愿解除婚约,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。下面还特意加了一条:女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向男方索要财物,不得纠缠骚扰。
周子豪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,十万块,扔在那张纸上:“拿着,签字。算是我周家给你的补偿,够你这种乡下神棍吃好几年的了。”
赵强在旁边看热闹,嘿嘿乐了两声:“哟,这是被退婚了啊?妹子,要不你干脆把这破道观抵了,拿十万块回老家种地去得了。”
沈惊蛰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周子豪,忽然觉得眼前有点花。
像是眼睛里糊上了一层薄薄的膜,再一眨,周子豪脑袋顶上凭空出现了一块半透明的面板——
【姓名:周子豪】
【当前运势:黑云压顶】
【近期剧本:三日内因土地纠纷引发合同违约,周氏地产资金链断裂宣告破产;七日内酒驾撞人致重伤,逃逸过程中翻车被捕,判刑六年零四个月。】
面板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:剧本来源——死亡剧本系统(新手试用期,每日限三次预览)。
沈惊蛰愣了一下。
这东西是师父死前给她留下的,说是“祖师爷传下来的宝贝”,她一直以为是块废铁,没想到还真能用?
周子豪见她发呆,不耐烦地催促:“看什么看?赶紧签字,我下午还有会,没工夫跟你耗。”
沈惊蛰弯腰,捡起那张支票。
刺啦——
十万块撕成两半,又撕成四瓣,八瓣,她手一扬,碎纸片飘飘悠悠落在周子豪锃亮的皮鞋上。
“你他妈干什么!”周子豪脸都绿了。
沈惊蛰从地上捡起那份退婚协议,翻到背面,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,刷刷刷写了几行字,啪地一下拍在周子豪脸上:
“退婚?行啊。不过是我休你。”
周子豪下意识接住那张纸,低头一看——
休书
兹有周氏子豪,祖上三代挖坟盗墓发家,德行有亏,福报已尽。三日内家产败光,七日内牢底坐穿。本姑娘嫌弃周家门风不正,配不上我这清修之地,特此休弃。从此男婚女嫁,各安天命,生死无关。
立书人:沈惊蛰
下面还摁了个红手印。
周子豪气得手都在抖:“你、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!老子周氏地产市值三个亿,你他妈一个住破庙的神经病——”
“三秒。”
沈惊蛰忽然开口。
周子豪一愣:“什么?”
沈惊蛰没理他,扭头看向旁边正看热闹的赵强。赵强被她盯得发毛:“你看我干嘛?”
沈惊蛰指了指他头顶。
赵强下意识抬头,啥也没有。
“你头顶有个意外词条,”沈惊蛰说,“三秒之内,见血。”
赵强愣了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你他妈吓唬谁呢?老子站这儿好好的,哪来的——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一步刚迈出去,头顶房檐上那块沈惊蛰刚才没摆稳的破瓦片,被风一吹,晃晃悠悠滑了下来。
啪。
正砸赵强脑门子上。
瓦片碎成几瓣,赵强只觉得眼前一黑,伸手一摸脑门,满手是血。
“我操!”
他身后那几个小弟全傻了,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,七手八脚上去扶人。
赵强捂着脑门,血从指缝里往外渗,他瞪着眼珠子看沈惊蛰,跟看鬼一样:“你、你他妈的……”
沈惊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:“别乱动,伤口不大,但血得止住。你这人虽然嘴臭,但不该死在这儿。”
周子豪脸色也变了,往后退了一步,两个保镖立刻挡在他前面。
“装神弄鬼!”周子豪强撑着冷笑,“就他妈碰巧掉块瓦片,你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了?”
沈惊蛰看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周子豪,你是不是有个叔叔叫周德旺?”
周子豪脸色一变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回去问问他,上周五晚上他在北郊那块地上动了什么手脚。”沈惊蛰说完,转身往三清殿里走,“退婚协议我签了,不过是我休你。那十万块你自己留着,过两天进看守所,里头打点关系得花钱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
周子豪想骂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北郊那块地的事,是他叔上周五连夜干的勾当,连公司里几个股东都不知道,这破道观里的神经病怎么知道的?
沈惊蛰已经进了殿,声音从里头传出来:“山门被你们踹坏了,修好再走。不然今天谁都出不去这个院子。”
赵强捂着脑门,血还没止住,看着那破破烂烂的三清殿,莫名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走、走……”他一挥手,带着几个小弟往外撤。
周子豪站在原地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狠狠一跺脚:“走!”
两个保镖护着他往外走,刚出山门,周子豪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破道观里,沈惊蛰正蹲在祖师爷像前头,拿抹布擦着神像上的灰,嘴里还念叨着什么。
“装神弄鬼……老子倒要看看,三天后你还能说什么!”
他骂骂咧咧上了车,扬长而去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沈惊蛰擦完神像,站起来拍拍膝盖,从兜里掏出那块铁疙瘩——系统本体,看着像块生锈的罗盘。
“新手试用期,每日限三次……”她嘀咕着,“今天用了两次,还剩一次。”
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,是赵强那几个小弟又回来了,扛着那扇被踹飞的山门板子,吭哧吭哧往门框上装。
沈惊蛰探头看了一眼,赵强站在外头,脑门上缠了一圈白布,血还渗着,正朝里头张望。
见她出来,赵强脖子一梗:“看什么看!老子不是怕你,是、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钱哥说了,欠条上的日子还没到,先不跟你计较!”赵强说完,一挥手,“走!”
一群人呼啦啦下了山。
沈惊蛰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勉强装回去的山门,又看了看手里那块铁疙瘩。
三天。
周子豪破产,酒驾,入狱。
这系统要是真的——
她忽然想起师父临走前说的话:惊蛰啊,咱这一门,讲究的是因果。谁欠你的,老天爷记着账;你欠别人的,也得连本带利还。这东西你收好,以后用得上。
沈惊蛰把铁疙瘩揣回兜里,抬头看天。
日头还是那么晒,三清殿的房顶还是漏雨,欠的一千万还是得还。
但好像……
有点意思了。
她转身回屋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,打开,里面是一摞借条,最上面那张写着——赵钱孙,欠款一千万,利息按日计,逾期不还,因果自担。
底下盖着师父的私章。
沈惊蛰看着那张欠条,忽然笑了一声:“老东西,你他妈到底是欠人钱,还是放高利贷的?”
她翻了翻箱子底下,又翻出一本发黄的账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数字。最后一页,师父用毛笔写了八个字:
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
沈惊蛰合上账本,往床上一躺。
三天后,先看看周子豪那小子是不是真得进去。
要是真的——
她盯着房顶那个漏光的窟窿眼,眯起眼睛。
这钱,好像也不是没法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