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明大祭定在万灯节,正日子。
主祭台设在万灯镇的老灯树下。树前清出了一片场子,四十七个灯会的灯桩,一桩一个位,围树站了一圈。四十七个会的会主,天不亮就到了,各捧各会的头灯,等开祭。
老灯树下摆了两样东西。一样是主祭的灯架,架上空着,等着开祭点的那盏。另一样,是新的——一块牌位,罩着黄布,请上来的。
牌位是头天夜里请的。守物铺的老人,走在四十多天前。走的那夜很静,齐小满睡前刚给他添满了灯油,天亮去看,人没了气,灯还悬着。他说过的那句“了了”,成了他最后一句囫囵话。万灯镇给他立了祠,就在老灯树旁边,三间瓦房,匾是镇上人凑钱刻的,“守灯祠”三个字。牌位今早从祠里请出来,上主祭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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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祭头一项,是楼主点灯。
四十七个会合请的演示,章程上写明:点的灯,用洮河灯会的头灯。这一盏有讲究——它是被买来的第一盏,当年散会离路,账上第一笔;藏灯楼开楼那年收的,楼里存了一百三十年。醒灯楼改了之后,头一批归路。它也是当年齐小满在赌局上,一句一句念过账的那盏的邻灯,同会,同夜,同散。
同一盏灯,两代人点。一次用记忆,一次用忏悔。
楼主上台的时候,场子静了。他还穿白衣,袖口还是净的。洮河灯会的会主把头灯捧给他,交灯的时候,两个手都搭了一会儿,谁也没先松。
楼主把灯搁上灯架,取火,引烛。
他的手抖了。
烛火离芯还有半寸,抖得那半寸都走不直。台底下有人低低议论了一声,又压下去了。楼主举着烛,停了半天,没敢落。
灯婆在他身后,站在台边。老太太看着他那双手,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可台子前后都听见了。
“抖就对了。”她说,“手不抖的人,点不了忏悔的灯。”
楼主背对着她,站了一息。然后烛落,芯着。
头灯亮的那一下,四十七个灯桩,一个跟一个地传,一盏引一盏,从树前往外烧出去。烧到第三圈,天光大亮起来,正赶上日头出山,灯与天光接上了。
台底下,洮河灯会的会主把脸别过去了一会儿,转回来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,人是站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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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项,是受祭。
守灯祠的牌位,黄布揭开,请在主祭台正中。第一代守灯人协会的册子,齐小满捧着,站在牌位旁边。协会全员上香,一个一个来,跪香的跪香,长揖的长揖。灯婆年纪大了,跪不下去,是两个年轻守灯人扶着,半跪半坐,把香插正了。
插完香,该宣守灯约了。按老礼,约由现任守灯人宣。齐小满站到台前,展开册子。
她念之前,先朝牌位看了一眼。
“守灯约。”她念。她的声音起头有点飘,念到第三句就稳了。“灯在人在。灯灭,人收壳,记账,来年再点。守灯人不问灯为谁亮,只问灯亮不亮。灯亮,天下就有人看得见路。”
念完,她把册子合上,朝四方各行了一礼。行到守物铺那个方向的时候,她的礼比别处深了半寸。
台下头一排,秦砚站在人群里。宣约的全程他没动,念到最后一句,他把一直抱在怀里的药箱往上提了提,抱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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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祭当中,堂口这边还办了一件小些的事,账目的结算。
黄八爷抱着一摞账本,在老灯树底下找了个石桌,把卷五上半的账,一笔一笔当众清了。他念得很慢,念一条,按一个印。
“灯路账。门占的灯路,还清两千里,桩桩在册。”
“还寿账。三百一十七案,结了三百案,余十七案,年内可清,比排期提前了两年半。”
“复明账。四十七个灯会,四十七盏头灯,今日全亮。”
念完,他把三本账摞在一起,码齐了。码完,他自己看着那摞账,愣了一会儿,说了句没在稿子上的话。
“堂口的账,越还越多。”他说,“可越还,越亮。”
围着的灯会会主里,有人接了一句:“黄爷,账多了不怕。往后四十七个会跟你一块儿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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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祭散前,来了最后一桩,不认名的一桩。
有个狱里当差的人寻到堂口这边的摊子,递出一张字条,说是里面一个人托的,托了三回才递成。字条上没有落款,就几行字,字写得很生,一笔一笔像使不上劲。
苏冉冉拆开看了。
“灯亮了。我在里面,也算……守着一点光。第九个门主,谢过。”
是灯九。服刑服了一年多,头一回递话出来。
苏冉冉把字条递给旁边的人传看。传到灯婆手里,老太太看了半天,把字条折好,还了回来。
“被门养过的人。”她说,“最后也想要一点光。这光给他留着。回他一句话,堂口的守灯册,往后每一年,给他寄一份抄件。他在里面,也算入了册的人。”
回讯当天就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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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祭散场,是午后。
四十七个会的灯桩还亮着,按礼要亮到入夜。人陆续散了,堂口的人在收拾摊子,搬桌的搬桌,收账的收账。齐小满守在牌位边上,等祠里的人来请牌位回祠。
白狐不知什么时候踱过来,蹲到了苏冉冉脚边的桌上,尾巴一甩一甩的,忽然开口。
“妹妹。”她压着声,“你看堂单。”
“堂单怎么了。”苏冉冉问。
“它这一卷里,怎么一直翻在背面?”
苏冉冉一怔。她这一路上翻堂单翻得勤,可从头到尾用的都是正面——正面记事,背面的东西她从来只在最开头看过一回。她把堂单取出来,翻开,翻到背面。
背面是老堂单的图。“灯下等人”那张图。
图是门灭以前传下来的老样,图上标着天下灯路、灯桩、守灯人的位。她把图对着日头照了照,一寸一寸地看。看到图的东南角,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盏标在灯路之外的灯,图角上那一盏,位置她记得,原先端端正正压在线上的。
现在,歪了。
不是纸皱,不是墨晕。是那一盏灯的标记,在纸上,歪了。歪出一个极小的角度,朝着老灯树的方向,斜着。
白狐凑过来看,鼻尖几乎贴到纸上。
“灯下等人……”她眯着眼,“等的这个‘人’,是打这儿过的?还是,正往这儿来?”
苏冉冉没答。她收起堂单,抬头朝祭场看了一眼。灯桩还亮着,人快散尽了,齐小满捧着册子站在牌位边,老灯树的影子斜过半个场子。
树底下,不知道什么时候,站了一个背灯篓的过路人,正仰着头,看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