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源馆挂牌后一个月,堂口办了卷五上半的收官会。
会开在通渊桥正堂。各州守灯人到场,连线开到各处的分会,醒灯楼、灯源馆都在线上。总账是灰十三报的,一册一册,报得很慢,报完一册,按一个印。
“万煞门案,全结。门灭,三百一十七桩还寿案,结案三百,余十七桩,年内清。”
“藏灯楼归正。楼改醒灯楼,教习带徒三十一人,悔过牌挂门口,追索册记满一册。”
“灯源馆立。死灯归档三万一千盏,路标灯送出三千,挂上灯路岔口两千七百。”
“苏守灯归家。除名一笔,销了。族谱上补回去的,是苏冉冉亲手誊的。”
“灯路,两千里,桩桩在册,天下无死角。”
报完,灰十三把账摞起来,码齐,抬头看了一圈。
“上半卷。”他说,“交卷。”
堂里响了一阵掌声。白三爷嚷嚷着要摆酒,柳七爷拦了,说酒等卷尾再喝,现在是喘气的空,不是庆功的时候。会开到掌灯时分,散了。
—
散会的人陆续走。白狐没走。
她一晚上都有点心神不宁。会上她趴在窗台上,尾巴收着,不甩。谁报账她都听着,可眼睛时不时就飘一下,飘向自己身后。散会了,人走了大半,她从窗台上下来,用爪子扯了扯苏冉冉的衣角。
“妹妹。院里说句话。”
苏冉冉跟她进了后院。天黑透了,院里就一盏廊灯。
白狐站在灯底下,没头没尾地先看了一圈,确认院里没别人。然后她坐下来,把九条尾巴,慢慢地、一条一条地,从身侧拢到跟前,数了一遍。数到最后一条,她的爪子停在半空。
“妹妹。”她说,“从万煞门灭的那晚起,本小姐的尾巴,第九条,开始发凉了。”
苏冉冉的心,咯噔一下。
“凉到什么程度。”
“起初就是一丝,跟进了凉水的指尖似的。”白狐说,“这一个月,一天重过一天。今晚开会,本小姐数了三回。三回都是凉的。”
“狐族的规矩,本小姐给你说说。”她把尾巴放下来,抬头看着苏冉冉,“我们这九条尾,一条一条,各有各的主。第九条,主寿。九尾狐的第九条尾,就是本小姐这条命的根。”
“尾凉,是谶。”她说,“族里的老话:尾凉者,近期有大耗。第九条凉,本小姐会为一件大事,耗掉一尾。”
苏冉冉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白狐说。
“能不能防。”
“防不了。”白狐说,“谶这东西,跟账不一样。账你还能核,谶它就来。妹妹,本小姐跟你说这个,不是要你替本小姐想办法,是先把话撂在前头。往后要是本小姐的道行看着不对了,尾巴少了一条,你别慌,也别声张。”
她顿了顿,把最要紧的一句说了。
“还有,这事,别问,也别查。知道的人越多,那件事越准。”
“这是什么歪理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狐理。”白狐说,“谶是要应的。看的人多了,它应得快。妹妹,别问。到了那天,本小姐自己上。”
说完,她站起来,抖了抖毛,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绕着苏冉冉的脚腕转了半圈。
“行了。夜深了,睡觉。明天还有账要核。”
她往墙头一跳,走了。跳上墙头的时候,她那九条尾巴在廊灯底下摆了一下,最后一条,垂得比别的低。
苏冉冉在院里站了很久。
—
那一夜,苏冉冉睡得晚。
她把堂单摊在桌上,想把这一天的事记一笔。记完了,她合上堂单,吹灯,手刚到灯罩跟前,停住了。
桌上的堂单,自己动了一下。
封皮掀开,纸页自己翻,翻过记事的正面,停在背面,摊平了。苏冉冉的手悬在灯罩上,没敢吹。她凑近了看。
背面是“灯下等人”的图。图上四个仙家小影,各在各的位上,她熟得很,这几个月看了不下百遍。
今晚的图,多了一样东西。
胡三小姐的那个小影,旁边,多了一道极细的线。不是墨线。是虚线。一段一段,断着连,从小影的位置起,往图的边上走,走到图框的边上,虚线停了。图框之外,是空白。
苏冉冉盯着那道虚线,看了很久。
她见过堂单记事,见过堂单应路,见过堂单上的灯歪。可她头一回见堂单给人画路。画一道虚线,实的路,堂单不这么画。画虚线的路,苏家的老誊法里有个讲究,她奶奶传下来的那本誊单的手记里,写过一句。
“虚线者,未定之路。走不走得回来,看人,不看单。”
她把手记翻出来,就着灯,把这一句又读了一遍。读完,她合上手记,坐在桌前,看着图上那道细线,从胡三小姐的小影,一直看到图框的边。
单上的灯,替她记下了:她要走的,是一条虚线的路。
一条,可能回不来的路。
苏冉冉吹了灯。黑暗里,她在桌前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,把堂单收好,收进怀里的夹层,贴身放着。
窗外,万灯镇的灯,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了。守夜的最后几盏,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