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灯的账期定下来第三天，灰十三带着账房全班，进驻了灯源馆。
账房全班，连灰十三在内十一个人，观测的、誊账的、核档的，锅碗都搬来了，就在坑口边上的三间瓦房里落脚。开工头一天，灰十三把人聚在那口大灯的铜壳底下，立了军令状。
“一个月，把一万盏死灯的愿账，全编出来。”他说，“这一本账，编完，咱们堂口就是行里第一个‘把天下灯的愿都记住’的堂口。编不完——黑灯给咱们上课。”
没人笑。三个月的芯期，还愿得先有账，账没编出来，还什么，拿什么还。一个月编账，剩两个月还愿。账房的人都算得清这笔时间。
“这本账，叫万愿簿。”灰十三把体例钉在墙上，一页一条，“一灯一页。灯的来历，愿的内容，熄灭的原因，欠谁的回，四栏，一栏不能空。万盏灯的万年史，一部账全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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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账的人手，不够。灰十三点了十一个人，苏冉冉给添了三拨。
头一拨，守灯人协会的。灯婆在协会年会上把这桩事一报，各州的守灯人自己报名，三天报了六十个。灯婆在连线里说：“我守了三百年灯，头一回赶上一个‘愿比灯多’的年景。老骨头去不了，各州的孩子都去。”
第二拨，醒灯楼学堂的。教习把全班学生带来了，三十一个人，一个不落。他的话说得直：“死灯的愿，藏在灯引的芯纹里。灯灭了，纹还在。读芯纹这门手艺，我懂——我从前拿它读不亮，如今拿它读愿。学生跟我学，边学边干。”他站在坑里教了一下午，怎么对着光膜看芯纹，怎么从纹的走向里认愿的方向。学生一上手，誊愿的速度翻了一倍。
第三拨，就一个人。苏守灯。
老头不用谁请。账房开工那天早上，他自己拄着一根栈道上捡的木棍，下到坑里，在账房的长桌尽头，占了一个位子。他面前摆的不是笔，是他那一册百年的老账。
“几万盏，我认得每一盏。”他说，“哪盏哪年进的坑，从哪条路上收来的，我册上全有。你们对愿，我对来路。对不上的，问我。”
四路人马，一部万愿簿。坑里那张长桌，从早坐到晚，头都不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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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到第十天，账里编出一个发现。
这天上半夜，一个誊愿的学生停了笔，举着一页愿账，朝长桌那头喊：“教习，您来看看这盏。”
教习过去。学生念给他听：“青州小杨村，一盏门灯，嘉庆年间的愿——‘求灯照个门，等儿子回来’。熄了一百零二年。儿子，没回来。”
教习看完了那页，没说话，把愿账接过来，又往后翻了五十页。翻完，他把那五十页里头的愿，挑出来念了一串。
“求灯照段路，等赶考的丈夫。”
“求灯照个门，等出海的兄弟。”
“求灯照到鸡叫，等一个说不准回不回来的人。”
念完这一串，他把账册合上，朝灰十三那边说：“你统计一下。万盏的愿，归归类，最大的一类是什么。”
灰十三归了半宿。第二天一早，数出来了。
“小愿。”他报，“‘求灯照个门、照段路、等个人回来’，这一类，占了六成还多。万盏灯的愿，最大的一类是小愿。没有求富贵的，没有求长生的。天下的愿，原来这么小。”
坑里静了一会儿。苏守灯坐在长桌尽头，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磕了半天，说了一句。
“小愿堆成山。”他说，“就成了黑灯。它们不是要烧天下的路。它们是等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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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编到第二十五天，还愿的分工，跟着立起来了。
灰十三把一万盏愿账归了三大类，一类一类报。
“第一类，三千盏，有主。愿上等的人有名字，有村，有后人。这一类能还，按老法子，找人，认账，替灯把愿回了。三千盏，分到各州守灯人头上，一个月能清。”
“第二类，五千盏，无主。等的人没了，村搬了，路改了。这一类难还。难还的，补，老法子‘全村认领’的扩展版。等一个人的，找一村人接续等；等一条路的，找一城人接着照。愿不改，换个应法。五千盏，得发动四十七个灯会一起干。”
“第三类。”灰十三报到这儿，停了停。“两千盏，万年无主。灯太老了，愿上等的人，往上数都数不着了。灯会散了，地界改了，连愿意接续的人家的根都找不到了。这一类，最难的还。它们的回愿，谁来给？”
这一问，没人接。堂单摊在长桌上，一页一页的愿，二千盏无主的，页页都是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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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天，万愿簿收官。
收官那天夜里，账房没人睡。四拨人围着长桌，灰十三一页一页核印。核到后半夜，核完了。一万盏，一灯一页，一页四栏，页页是满的。
苏冉冉取来印泥，在簿子的封皮上，按了总印。灰十三把簿子捧起来，翻到最后，末页留着的，是给最老那盏灯的。
那一盏，是编账编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发现的。坑的最底层，编年最早的一盏，灯壳是老得看不出料的东西，壳身上刻着一个字。
始。
天下第一盏灯。它的愿账，账房编了三天三夜，编不出来。它的芯纹太老了，读不清了。它的愿纸，末页那一页，空着。
“它太老了。”教习说，“老到连许愿的人，都忘了它。灯立起来那天许的什么愿，没人记得，连它自己的芯纹都磨平了。可它还在等。等了一万年。”
灰十三把那页空愿纸，夹在簿子末页，合上了。
“记。”他说，“万愿簿，九千九百九十九盏记满。最后一盏，记空页。它的愿，编不出来，可它的账，不能不立。”
苏守灯坐在长桌尽头，看着那页空纸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起身，拄着棍，往坑底那盏刻着“始”字的老灯那边，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走到跟前，他站住，抬头看那盏灯。
老灯的光膜上，那道几万年没人念过的号，极淡极淡地，闪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