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沈惊蛰把三清殿里那张三条腿的供桌搬到院子里,上头搁了个手机,镜头对着自己和身后破破烂烂的道观。
直播间标题:【灵异调查员——今天算点啥】
开播五分钟,在线人数:7个人,其中5个是机器人。
弹幕飘过几条:
【这啥啊?破烂回收站?】
【主播长挺俊,蹲地上干嘛呢】
【灵异调查员?调查你们家老鼠吗】
沈惊蛰没理弹幕,从兜里掏出个生锈的铁盒子,打开,里面是她师父留下的几枚铜钱、一本发黄的册子,还有昨天那块铁疙瘩。
她正琢磨着怎么开口——开直播这主意是昨晚睡不着时冒出来的,师父留下的账本上那些名字,她总得一个一个去找,与其满世界跑,不如让那些人自己送上门来。
山门外头传来摩托车突突声,赵强顶着脑门上那块纱布,提着一塑料袋东西进来了。
“沈、沈大师!”
赵强这态度跟昨天完全两样,点头哈腰的,把塑料袋往供桌上一放:“那什么,我给你带了点水果,还有两份盒饭,你还没吃吧?”
沈惊蛰瞅他一眼:“有事?”
“没、没事!”赵强搓着手,往手机屏幕上瞄了一眼,“你开直播呢?这能挣钱不?”
“挣个屁,七个人看。”
赵强眼珠子一转,立马凑到镜头前,扯着嗓子喊:“来来来!家人们!这可是真大师!昨天亲眼看见她算得准准的!点关注不迷路!火箭跑车刷起来!”
他这一嗓子把直播间那几个人吓了一跳,弹幕多了几条:
【这光头谁啊?】
【脑门咋还缠纱布呢?】
【真大师?算算我啥时候发财】
赵强扭头看沈惊蛰:“大师,你倒是说两句啊!”
沈惊蛰拿起手机看了眼,人数涨到23个了。她把镜头对准赵强:“这位,昨天骂骂咧咧来要债,我告诉他三秒内见血,他不信,往前一步,房檐掉瓦片砸的。”
赵强立马指着自己脑门:“看见没!真事儿!缝了三针!”
弹幕:
【编,接着编】
【这不就是碰巧吗】
【房檐掉瓦片有啥稀奇的】
沈惊蛰也不解释,把手机架回原处,打开赵强带来的盒饭吃了起来。
直播间人数慢慢涨到五十多,大多数是进来看热闹的,弹幕乱七八糟,有人让算命的,有人让讲鬼故事的,还有骂骗子的。
正吃着,手机忽然叮叮咚咚响起来——有人发起连线PK。
沈惊蛰看了眼对方ID:王德发鉴宝。头像是个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,穿着唐装,手里盘着串。
“接不接?”赵强问。
沈惊蛰点了个接受。
屏幕一分为二,那边是个装修豪华的直播间,背景墙上挂满了锦旗,王德发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一枚古钱对着镜头展示。
“来来来,家人们,看看这枚珍贵的‘血沁古钱’——刚收的,正宗汉代五铢,你们看这沁色,红得像血,这叫朱砂沁,值这个数。”
他比了个八的手势。
弹幕那边一片“666”“王老师牛逼”。
王德发这才注意到连上了个破破烂烂的直播间,愣了下,随即笑出声:“哎哟喂,这是哪个旮旯里的?灵异调查员?小朋友,你这背景是特意找的废弃工地吗?”
他那边弹幕开始刷:
【笑死,这什么土包子】
【也敢跟王老师连】
【王老师盘她!让她看看什么叫专业】
赵强急了:“你他妈说谁土包子呢!”
王德发根本不搭理他,翘着嘴角对沈惊蛰说:“小姑娘,你这种直播我见多了,装神弄鬼骗俩小钱。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玄学吗?知道什么是风水吗?知道古玩的讲究吗?”
沈惊蛰嚼完最后一口饭,把盒饭放下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
她抬头看向屏幕里那张油光满面的脸。
眼前一晃,面板弹出:
【姓名:王德发】
【死期:9分42秒后】
【死因:邪灵入体导致急性心肌梗塞】
【备注:其手中“血沁古钱”实为从尸口抠出的压舌钱,血煞已侵入骨髓,无法逆转。】
沈惊蛰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——下午4点49分18秒。
她又抬头,盯着王德发手里那枚古钱。
王德发还在那儿显摆:“……你们看这钱币的包浆,看这字口,不懂的人绝对看不出门道。有些小年轻啊,连真伪都分不清,就敢开直播当大师,也不知道谁给的勇气。”
沈惊蛰开口了:“那枚钱,从哪儿来的?”
王德发一愣,随即笑了:“怎么?想学啊?我告诉你,这是从陕西一个老藏家手里收的,正儿八经的生坑货。”
“生坑”是行话,意思是刚出土不久。
沈惊蛰盯着那枚钱:“不是出土的,是出尸的。”
王德发脸色变了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这枚钱,是从死人嘴里抠出来的。”沈惊蛰一字一顿,“古代有些地方,人死后要在嘴里含一枚钱,叫压舌钱,用来买通黄泉路的。你这枚,血沁不是朱砂,是尸水泡出来的尸血沁。你拿在手里多长时间了?”
王德发下意识想把钱放下,但手一顿,又攥紧了,冷笑:“编,接着编!你这种鬼故事我能给你讲一百个!我王德发干这行二十年,还看不出一枚钱的来路?”
沈惊蛰没理他,低头从兜里掏出一个老式的电子闹钟——师父留下的,她顺手带出来了。她开始调时间。
“你现在把它扔了,找个火盆烧干净,还有救。”
王德发哈哈大笑:“家人们看见没?这就开始吓唬人了!我扔了?我一百万收的,你让我扔了?”
他那边弹幕也全是嘲讽:
【这主播想红想疯了】
【王老师别理她,继续讲】
【哈哈哈神棍遇到真行家了】
沈惊蛰把闹钟调好,往供桌上一放,镜头正对着。
闹钟显示:10:00,开始倒计时。
“这是九分二十秒。”沈惊蛰说,“倒计时结束,你必死。”
王德发笑得更大声了:“卧槽!家人们看见没?倒计时都整上了!我今儿还就不信了,来来来,大家一起看着,我倒要看看九分钟后我怎么死!”
他干脆把椅子搬到镜头正中间,翘着二郎腿,手里还攥着那枚血沁古钱,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。
赵强在旁边小声说:“大师,这……这能行吗?万一……”
沈惊蛰没吭声,盯着屏幕里那张脸。
弹幕两边都炸了。
王德发那边全是嘲讽和看热闹的,沈惊蛰这头的几十个人也开始刷:
【玩这么大?】
【主播疯了,真敢预言啊】
【万一没死呢?】
【等着打脸吧】
倒计时跳到8分30秒。
王德发开始对着镜头侃侃而谈,讲他这些年捡漏的经历,讲他上过什么电视节目,讲他认识多少名人。一边讲一边时不时瞟一眼沈惊蛰这边,眼神里全是挑衅。
7分15秒。
王德发说着说着,忽然顿了一下,脸色有点不自然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。
弹幕有人问:【王老师咋了?】
王德发摆摆手:“没事,刚才喝口水呛着了。”
他继续讲,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额头开始冒汗。
6分整。
王德发的脸色开始发白,嘴唇有点发紫,他拿手帕擦了擦汗,干笑:“这屋里空调开太低了,有点冷。”
沈惊蛰盯着他,一言不发。
5分12秒。
王德发忽然把古钱放在桌上,像是想离它远点,但马上又拿了起来,对着镜头强撑:“家人们,刚才说到哪儿了?对,这钱币的收藏价值……”
他的手在抖。
4分。
弹幕风向开始变了:
【王老师脸色不对啊】
【真的假的?】
【别演吧?】
【我怎么看着有点吓人】
3分20秒。
王德发忽然捂住胸口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,嘴张得大大的,但喘不上气。
他那边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:
【卧槽卧槽卧槽!】
【王老师!!】
【快打120!】
【真出事了!】
画面里,王德发的脸从白变青,从青变紫,手里的古钱掉在地上,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,捂着胸口抽搐。
他那边直播间乱成一团,有人在喊,有人在跑,镜头翻倒,只能看见天花板和晃动的人影。
沈惊蛰这头的弹幕疯了:
【我操!!!!】
【真死了??】
【预言成真了!!】
【大师救命啊!】
倒计时跳到0分0秒。
闹钟嘀嘀嘀响了起来。
沈惊蛰伸手按掉闹钟,看着屏幕里已经黑屏的另一半——王德发的直播间被掐断了。
她拿起手机,对着镜头说了一句:
“还有谁想连线的?”
直播间人数疯了一样往上窜:500、1200、3800、1万2……
弹幕刷得根本看不清。
赵强腿都软了,扶着供桌才没坐地上:“大、大师……真死了?”
沈惊蛰没回他,低头看了眼手机。
连线请求叮叮咚咚响个不停,申请列表一长串,全是“求大师看看”“大师救命”“大师我信了”。
她伸手,关掉了直播。
屏幕黑了,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叫。
赵强咽了口唾沫:“大师,你……你咋关了?这么多人要给你刷礼物呢!”
沈惊蛰把闹钟揣回兜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:
“今天三次用完了,下班。”
她往三清殿里走,走到门口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眼供桌上那枚古钱——王德发的影像消失前,那枚钱掉在地上,画面就断了。
她皱了皱眉。
系统面板上最后一句话写着:“血煞已侵入骨髓,无法逆转。”
不是“不可救”,是“无法逆转”。
她抬头看向院子外头,日头偏西,山门那扇破板子在风里嘎吱嘎吱响。
赵强跟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师,明天还播不?”
沈惊蛰没答话,进了殿,把门关上了。
手机扔在供桌上,屏幕还在不断亮起——未接的连线请求,一条接一条。
最上面一条,ID叫:考古老K。
备注写着:刚才那枚压舌钱,是不是真的从尸坑里出来的?我想看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