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狐睡了三天。
秦砚守了她三天。脉没大伤,就是空,道行折了半,人一空就困,困了就睡。第三天晌午,她睁开了眼。
睁眼第一句话,不是问天下,不是问灯路。她说:“本小姐的尾巴……”
床边守着的是灰八爷。老先生这三天没回账房,一直在堂口的客房里打地铺。他听见这句,没劝,没安慰,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账本,翻开,递到她眼前。
账本上一笔一笔,记得工整。
“失第九尾一条。九尾变八尾,道行折半。寿命折三成。百年之内,不得复尾。”灰八爷念,“账都记好了。姐,往后你的瓜子,堂口包了。”
白狐靠在枕头上,看着那个账本,看了很久。看着看着,她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这买卖,比我想的还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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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半的日子,比众人想的好过。
头一桩是觉多。以前白狐一天睡四个时辰,剩下的时候蹲窗台、翻账册、骂人。如今一天要睡八个。齐小满头一回想给她送瓜子,进屋一看,睡着。下晌再去,还睡着。第三天她逮着苏冉冉问:“狐仙儿是不是烧糊涂了?”
“没糊涂。”白狐从被窝里探出个头,声音含含糊糊,“本小姐在养道行。折了半的道行,得靠觉补。狐家的老讲究,觉里养尾。本小姐如今八条尾巴,一条一条,全得靠睡。”
第二桩是嘴馋。以前她一天一小碟瓜子,如今三碟打底,还得添松子。堂口的采买单子上,头一回出现了“狐食”一栏,一天一记,从不间断。
第三桩,是脾气减了半。这一点堂口的人最不适应。以前谁算错一笔账,她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骂过来。如今灰十三把数字念错,念错了三回,她就抬抬眼皮,说一句“改了吧”,接着晒太阳。
“脾气也折半了。”她自己承认,“本小姐现在,连灰八爷都懒得凶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灰八爷正端着她的第三碟瓜子进来,闻言放下碟子,“姐,你凶我两句。我听着踏实。”
白狐抬起爪子,冲他摆了摆,翻了个身。
“懒得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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护狐总动员,是灰八爷张罗起来的。
照灯节后第五天,老先生在堂口的大堂贴了一张告示,成立“狐务组”,自任组长。组里的活计列得清清楚楚:白姐的饭食,一天三顿,专人管;暖窝,入秋前絮三遍新棉;晒太阳,前院那个位置最好,辰时到午时,排班给占着,谁来也不让。
告示贴出去,报名的排到了半个月后。连各州守灯人都托灯讯捎东西来,青州捎了一包山核桃,说是他们那儿的狐最爱这一口;云中捎了一块暖玉,垫窝用的。
灰十三看着报名的单子,跟苏冉冉嘀咕:“以前是我们求着她护堂口。现在倒过来了。”
“胡三小姐护了堂口五百年。”苏冉冉说,“现在换堂口护她。五百年对上五百年,这账,平不了,只能这么还着。”
白狐对这个狐务组,嘴上嫌烦,身体诚实。晒太阳的时辰,一天没落下过。灰八爷给她絮窝那天,她蹲在旁边监工,絮一层,进去踩一层,踩了三层才点头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比你管账强。”
灰八爷抱着剩下的棉花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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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,玄山子登门了。
玄门掌门,正统派的头一把手,一辈子没登过谁家的门,更没探过谁的病,尤其没探过一只狐的病。可这一天他来了,一个人,一根杖,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。
苏冉冉在门口接的他。老头进了门,不喝茶,不落座,径直问:“狐仙在哪儿。”
前院。白狐正占着她那个排班占来的位置晒太阳,八条尾巴摊开,晒得正舒坦。玄山子走到她跟前三步,站定,拂尘一甩,端端正正行了个道家的礼。
“一尾换天下灯复明。”他说,“俺代玄门,谢狐族。”
这个礼,惊动了半个堂口。正统派的掌门,给一只狐行礼,搁一年前,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。
白狐眼皮都没抬全,抬起一只爪子,摆了摆。
“谢就不必。”她说,“瓜子,拿来。”
玄山子愣了愣。他从袖子里,摸出一个纸包,他是有备而来的,一路揣在袖子里。纸包打开,是一包炒瓜子,还是热乎的,他在山下的镇上现买的,揣着走了一路山路,捂热了。
白狐探头闻了闻,伸出爪子抓了一颗。
“玄门的老家伙,”她嗑着瓜子说,“头一回办人事。”
玄山子站在太阳底下,让她嗑了一刻钟的瓜子,然后拱拱手,走了。走的时候背影挺得笔直,嘴角的纹路是往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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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的余波,一天一个样地传进来。
始灯复明,灯力全面提升。灯讯房的收讯,一册一册地记:灯路两千里,桩桩的光比从前厚了一指;各家灯会的火种,旺了三成,往年入冬要续的火,今年不用续了。
最要紧的一笔,是守灯人注册翻倍。照灯节那夜,天下人看见了百万盏灯齐转身的场面。灯路的光能汇成一条河,可守灯的人心,也汇成了一条河。开春之后,各州报上来注册守灯人的数,是往年的两倍还多。醒灯楼的学堂,新收的学生排到了明年。
灰十三把这一笔一笔记进总账,记完了,他跟苏冉冉说了一句。
“一尾的账,全天下都在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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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夜里,白狐睡不着,去了正堂。
她在堂单前坐了很久。苏冉冉起夜,看见正堂有光,过来一看,白狐蹲在桌上,就着灯,看着摊开的堂单。
“妹妹。”白狐忽然开口,“你过来。”
苏冉冉走过去。堂单摊在正面,“灯下等人”的图上,四个仙家小影,各在各的位。
“堂单上我的影子,”白狐说,“虚线没了。实线,回来了。”
苏冉冉凑近了看。是。那道从胡三小姐小影往图框边上去的虚线,消失了。小影稳稳地站在原位,跟另外三个一样,实线勾的,落得踏实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。”白狐的尾巴翘了翘,“本小姐自己认的路,走回来了。”
“可是你看。”她说。
她的爪子,点在她自己的小影旁边。
苏冉冉顺着她的爪子看过去。小影的旁边,多了一个影子。极小的一个,狐形的,蜷在小影的脚边,像个团着睡觉的小东西。
正堂里静了很久。
“第九尾烧掉的火。”白狐盯着那个小影子,声音放得很低,“没有消失。”
她说完这句,又看了半天,才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“它在堂单上,落成了一只小狐狸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