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程走到第三天，两队算齐了。
东西两队各走各的道，走到灯路的中点，那儿有个灯关。灯关立在两路交汇的垭口上，一座关楼，几间值房，守着灯路三百年。守关的关吏姓佟，人称佟关吏，祖上三代都守在这儿，他自个儿守了四十七年。
两队是前后脚到的。东队先到一炷香，西队后到。两队进关的时候，佟关吏正蹲在关楼底下吃饭，一碗面端在手里，抬眼看见两队旗号，面差点泼了。
“堂口的？”他站起来，“两趟？东西两趟？”
“两趟。”灰八爷说，“借关上歇一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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歇下之后，出了一件小事，后来成了关上讲了三十年的段子。
灰八爷抱着愿核，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，搁在怀里的账袋里。小九那时候刚显了第二条尾巴的头，尾巴尖上那缕火苗还没长稳，走一路晃一路。两个小东西，一个在灰八爷怀里，一个在灰八爷肩头，隔着几层布，谁也看不见谁。
可它们认得。
灰八爷正跟佟关吏对关上的灯讯档，忽然觉得账袋那头一热。他低头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小九从他肩上蹦下去，扒着账袋口就往里钻。灰八爷拦，没拦住。等他把小九拎出来，账袋里那个三层布包，自己松开了，愿核滚出来半寸，直朝小九的尾尖凑过去。
尾尖那缕火苗，也朝愿核凑过去。
碰上了。
就碰了一下。可那一下，不轻。
一道光，从灰八爷怀里冲起来，直冲关楼顶。整个灯关，眨眼间照成了白昼。关上的灯桩一桩一桩跟着应，光连成了片，垭口两边的山都亮了。佟关吏手里的面碗“当啷”掉在地上，人钉在原地。
光持续了也就十来息，慢慢落下去。落完了，愿核归了布包，火苗归了尾巴，各归各位，跟没事一样。
灰八爷低头看自己。怀里那层账袋，烧了三个小洞。他的袖子上，烫秃了三撮毛。
“俺的毛。”他说。
“光荣的毛。”白狐在边上给出了评语，“两样祖宗在你怀里碰头，你皮肉没破，走运了。这三撮毛，回头剪下来收着，能进档。”
灰八爷咂摸了半天，居然点头了。他真把三撮烫秃的毛边上的碎茬捋了捋，包进一张纸里，纸外头写了一行小字：灯关会师，愿火相认，此毛在场。
佟关吏这时候才把面碗捡起来。他把碗搁在台阶上，人走到关楼底下，仰头看了看那些还微微发亮的灯桩，看了很久。
“佟某守关四十七年。”他说，“听我爹说，他守的时候，听我爷爷说，灯关立关三百年。三百年，这关上的灯，都是一段一段亮的，哪段灯路有火，哪段亮。头一回，是今晚这样。头一回，被‘愿’和‘火’一起照亮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话补完。
“这不是灯亮。是，人心亮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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歇了一晚，两队合了一路，归堂。
归堂那天，堂口的人全出来了。白凤霞领着留守的众人站在站台，头一回报讯的没报，人是听灯桩报的，两队人没到，灯先到了。灯路十里一桩，桩桩的火比往常亮了一分，一路亮过来，亮到站台顶上那道拱桥。
苏冉冉捧着愿核进的正堂。灰八爷捧着火种匣进的灯源馆。两样东西各归各位，愿核入堂口的供桌，火种入灯路的火源。落定的时候，堂单自己展了一角，看了一眼，又合上了。
“它验收过了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验收合格。”白凤霞说。她把归堂的章程念完，末了照例加一句自己的，“都听好了。从今往后，堂口还愿，带一声‘好’。灯路点灯，带一分‘信’。这是两趟车，两千里加八天，换回来的规矩。谁办愿，谁点灯，心里都得揣着。怕不怕忘了？不怕。有账呢。”
灰八爷当真开了页。物账新册，头一页，头一行：愿核一枚，愿海渊底所赠，还愿带好。第二行：火种一脉，留火山原火所分，点灯带信。第三行：某毛三撮，在场。
“最后这行划了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不划。”灰八爷说，“在场就是功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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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几天，天下灯路的讯，一条接一条地进灯讯房。
极东那盏自亮灯，归了愿海边，安安稳稳地立在它熄灭的地方，成了愿海口的新灯桩。极西那盏，归了留火山的洞口，也不走了，夜夜替洞里那堆老火守门。两盏灯，都归了位。守灯人协会发来正式的文，行内管这个叫法定了名号：灯路全盛之世。
天下的灯讯报上来，桩桩有火，盏盏有账，守灯人注册又翻了一番。黄八爷的徒弟在灯讯房忙得脚不沾地，一边忙一边念叨：“全盛之世，头一天，我赶上了。”
全盛之世的头一夜，正堂里就剩两个人。
苏冉冉在堂单前烧了最后一炷香。香是玄山子送的那第十盏守灯烛旁边配的，她一直留着，就留到今天。烧完香，她研墨，提笔，在堂单新页上写卷五的总结。写得不长，一列到底。
黑灯散，始灯明，愿有核，火有信。卷五——交卷。
写完，她搁了笔，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天黑透了，天下的灯都亮着，亮得密，亮得稳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人还没谢。她转头，看窝里那只趴着的八尾狐狸。狐狸窝在供桌边上的软垫上，尾巴铺了一垫，眼睛半睁着。
“白姐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你这尾……”
“说谢就俗了。”白狐眼都没睁，爪子摆了摆，“给本小姐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