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瓜子的事,第二天白狐就忘了,堂口没忘。
忘了是因为有大事。守灯人协会和玄门联名发的帖,三天前到的,写在洒金的红纸上:灯路全盛之世既定,玄门大会,授灯路总护法之位,请堂口主事人到场。落款是玄山子亲笔,末尾还添了一行小字:礼成之后,另有狐族一典,务请胡三小姐赏光。
“总护法。”灰八爷把帖子念了三遍,“守天下灯路,护万愿之核。这是行里头一号的位子。”
“给谁的?”齐小满问。
“帖上没写名字。”灰八爷说,“可这还用问?”
都看着苏冉冉。苏冉冉把帖放下,说了一个字:“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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授典设在玄山。
天下玄门来了四十七家,灯会的头领到了三十多位,观礼的人从山门排到正殿。玄山子一身正装,捧着一方印站在台上。印是灯路总护法印,青石的,底下刻着八个字:守天下灯路,护万愿之核。
授辞念得很顺。念到末尾,玄山子抬头看台下。
“授,堂口堂主,苏冉冉。”
全场安静。安静了三息,被授的人没上台。
台下的人开始找。苏冉冉就站在第三排,站在灰八爷和柳七爷中间,一动没动。她不是怯场,她是觉得这印太大,想再听一遍授辞,听听里头有没有水分。
玄山子在台上等,等不下去了。他捧着印,走下了台。
他走到第三排,把印捧到苏冉冉面前。这时候有人替苏冉冉把印接了。白狐从人堆里挤出来,一爪子把印扒拉到手里,转身,塞进苏冉冉怀里。
“接。”她说,“别学本小姐谦虚,本小姐谦虚的时候,尾巴都替我着急。”
台下笑了一片。苏冉冉抱着那方青石印,抱稳了,朝玄山子行了个礼,又朝四下观礼的行了个礼。
“印我接。”她说,“位子是天下灯路的。堂口替天下守着,守得好不好,一年一验,验不过,印还回来。”
“验得过。”玄山子说,“苏堂主,玄某这辈子没登过贵堂口的门,登过两回。两回都服。今天第三回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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授典的后半,是狐族的典。
这一段没写在帖上,是玄山子自己备的。他让人从玄山后院抬出来一方碑,碑不大,半人高,石是新凿的,字是刻好的,蒙着布。
“玄门立规千年,给妖族立碑,这是头一回。”玄山子站在碑前说,“为什么立?因为账得记。五百年前受灯一滴,今日还灯一尾。一尾换天下灯复明,这笔账,玄门替天下记账,也得替天下还礼。”
他揭了布。
碑上就一行字:狐氏第九尾,明天下第一灯。
底下没落名号。玄山子说,狐族的名讳不敢替她落,落什么都是小了,这碑就立在玄山正殿边上,谁进殿,谁先看见这行字。
白狐站在碑前,看了一会儿。八条尾巴,一条一条慢慢竖起来,又慢慢放下去。她围着碑转了一圈,转完,开口了。
“字还行。”她说,“就是本小姐现在八条尾,你们碑上刻九尾,账对不上。”
“对得上。”玄山子说,“碑刻的是还出去的那一条。还出去的,才值得刻。留着的八条,玄门不敢记,记了像催债。”
白狐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这老道,嘴皮子练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驳回。驳回不了。行,碑收着。本小姐认了。”
台下又是一片笑。观礼的灯会头领里,有人带头鼓了掌,掌声从第三排一路传到山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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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回堂,贺礼摆了一正堂。
各灯会送的东西,灰八爷一件一件入账。入到最后,他从账箱最底下,捧出一本谁都没见过的册子。册子是蓝皮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,一看就是记了很多年。
“这是俺的私账。”他说,“今儿转正。堂口的贺礼账,这是压轴的一本。”
“私账记的什么?”齐小满问。
灰八爷把册子翻开,第一页,头一行。
某年某月,胡三小姐,赊瓜子一碟,未还。
第二行。某年某月,胡三小姐,替小徒挡了一劫,账外。
第三行。某年某月,胡三小姐,骂俺“你姨夫”,共计四百一十七次,俺踏实,账外。
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了五百年。赊的瓜子有账,救的人有账,骂人的话也有账。最末一页,是空白的,页眉上写了四个字:账外之情。
“这本账,堂口认。”灰八爷把册子双手递过去,“姐。你欠堂口的瓜子钱,今儿一笔勾销。”
正堂里静了一下。小九蹲在供桌上,探着头看那本册子,尾巴尖上的火苗一晃一晃。
白狐接了册子。她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,翻到中间某页停了很久,那一页记的是燃灯入芯那夜的事,就一行:某年某月,胡三小姐,燃尾,账清,欠。
她合上册子,抬爪,在封皮上拍了一下。
“早说啊。”她说,“亏本小姐感动了三秒。”
“那瓜子,”
“账勾了就是勾了。”白狐把册子往供桌上一搁,压在堂单边上,“但今夜的瓜子,重新赊。赊账这种事,本小姐不能失了手艺。”
灰八爷笑得见牙不见眼,颠颠地去开柜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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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正堂的最后一件事。
灯讯房送来一封信。狱中寄的,走了七天。信皮上的字规规矩矩,落款:第九门主,灯九。
黄八爷的徒弟不敢拆,送到了苏冉冉手里。苏冉冉拆了,就一张纸,字不多。
行里有了首位,是天下的福。狱中的第九个门主,往后就守着这封信念叨:光,真的能照到任何地方。
苏冉冉看完,把信折好,递给灰八爷。
“入档。”她说,“放贺礼账那一栏。”
“他这也算贺礼?”齐小满问。
“算。”苏冉冉说,“这份贺礼,不比碑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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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都散了,正堂里剩一盏长明灯。
值守的徒弟巡到供桌前,脚步顿住了。堂单又自己展开了一角。新页上,苏冉冉那行“平安,在路上”底下,那行墨色淡的小字底下,不知什么时候,添了第三行。笔画还是那么细,就五个字。
平安,已到家。
三行字排在一页上。头一行是堂主写的,第二行是它写的,第三行也是它写的。徒弟看了半天,没去叫人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三行字,看了很久,才想起来,当夜的值守档上得记一笔。
他提笔,在档上写:家的账,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