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,三清殿门口堆着七个快递箱子。
赵强蹲在箱子旁边,拿着个本子挨个记账:“粉丝寄的腊肉两箱,土鸡蛋一箱,锦旗三面——这谁寄的锦旗?‘救命恩人’?哦,王德发寄的。”
他把锦旗展开,上头八个大字:救我狗命,没齿难忘。
沈惊蛰瞥了一眼:“挂柴房去。”
赵强屁颠屁颠跑进柴房,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个扫帚,把院子又扫了一遍。自从前天沈惊蛰把五十万利息转给钱哥,赵强彻底把自己当成了道观的人,赶都赶不走——他原话是:“跟着大师有肉吃,回去收债?那破活儿谁爱干谁干。”
“大师,私信我给你筛出来了。”他把手机递过来,“一共两千多条,求你看病的、算命的、找东西的,还有好几个说自己撞邪的。我按紧急程度排了序,第一条这个——标了‘救命’,昨晚发的。”
沈惊蛰接过手机,屏幕上是一条私信:
【大师救命,我叫林悦,我真的快死了,求您看看我,我不敢出门,她派人盯着我……】
后面跟着一个连线申请,时间是凌晨三点。
沈惊蛰点了接受。
视频接通,画面暗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对面的人把手机挪到窗户边,光透进来,照出一张脸——
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皮肤蜡黄,嘴唇起皮。她缩在床角,背后是真丝的床头软包,身上盖着羊绒毯,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。
“大师……”林悦一开口,声音沙哑得听不出年纪,“我、我真的没办法了,没人信我,都说我是自己作的……”
沈惊蛰盯着屏幕,眼前一晃,面板弹出:
【姓名:林悦】
【死期:23小时47分钟后】
【死因:周身生机被抽干导致的脏器衰竭】
【备注:其气运被强行嫁接至他人之身,施法媒介藏于卧室东南角地毡下,符纸写有本人八字。】
沈惊蛰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躺床上多久了?”
林悦愣了愣:“半年……不对,快八个月了。一开始只是累,后来越来越没劲,去医院查什么都查不出来,大夫说我是抑郁症,让我看心理医生。”
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我爸、我妈,还有……”林悦顿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,“我表妹,林娇。她是半年前来我家的,我爸说是我远房表妹,家里出事了,暂时借住。”
“半年前。”沈惊蛰重复了一遍,心里算了算时间——跟林悦开始生病的时间对得上,“你来例假没有?”
林悦脸一红,但没心思害羞:“断了,快五个月没来了。”
沈惊蛰点了点头:“你那个表妹,现在怎么样?”
林悦咬了咬嘴唇:“她……挺好的。刚来的时候成绩一般,后来连着几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。上个月参加选秀,拿了冠军,网上都叫她‘国民锦鲤’,说她运气好得离谱。”
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:“我不是嫉妒她,我就是想不通,凭什么她一来我就垮了?我去跟我爸妈说,他们说我小心眼,说我见不得别人好……”
沈惊蛰打断她:“你卧室东南角,放了什么东西?”
林悦一愣:“东南角?有……有个梳妆台,还有个地毯。”
“掀开地毯。”
“啊?”
“现在掀开,拍给我看。”
林悦挣扎着爬起来,动作慢得像七八十岁的老太太,扶着墙挪到梳妆台旁边,蹲下去,掀开那块进口羊毛地毯。
底下是木地板,啥也没有。
沈惊蛰:“再掀,地毯底下垫的那层防滑垫。”
林悦把防滑垫也掀开,露出地板上一道细细的缝隙——那块木板跟别的不一样,边缘有撬过的痕迹。
“找个东西,撬开它。”
林悦手指头抖得厉害,拿了把梳子,顺着缝隙别了几下,木板啪地弹起来。
底下是个浅坑,坑里躺着一张黄纸,折成三角形,上头用红笔画满了弯弯绕绕的符,中间写着八个字——
林悦,庚辰年八月初六亥时。
那是她的生辰八字。
符纸边缘渗着一层暗红色,像血,又像锈,闻着有一股腥臭味。更诡异的是,那符纸上的红色像是活的,在日光下微微蠕动。
林悦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地上:“这、这是什么东西……”
沈惊蛰盯着那张符纸,上头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,顺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寒——跟她昨天在王德发那枚古钱上看到的一模一样,只是更浓、更黏稠。
“有人拿了你的生辰八字,埋在你卧室底下,每天抽你的生机和气运转给她自己。”沈惊蛰说,“你那个表妹来之前,找人算过你家的方位吧?”
林悦脸白得像纸:“她……她来之前确实说过,她妈带她去什么庙里拜过,求了个平安符……”
话没说完,卧室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香槟色亮片礼服的姑娘站在门口,妆容精致,头发盘得一丝不乱,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,热气腾腾。
林娇的声音又甜又软,脸上挂着笑,但那笑没到眼底。她看见林悦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手机,脸色变了变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“表姐,你蹲那儿干嘛呢?身体不好别乱动,快回床上躺着。”她走进来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响,“这药我熬了两个小时,趁热喝,喝了就有劲儿了。”
林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梳妆台。
“我、我不喝……”
“不喝怎么行?”林娇的笑容一点没变,但语气重了些,“表姐,你身体这么差,不喝药怎么好得起来?我特意问了好几个老中医才配的方子,你别辜负我一片心意。”
她把碗往前一递,那碗里黑乎乎的汤药晃了晃,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怪味,像是中药里混了别的东西——沈惊蛰隔着屏幕都能看见,那汤药上头飘着一层淡淡的黑气,跟符纸上的同源。
沈惊蛰在手机那头开口了:“林悦,别喝。”
林娇脚步一顿,视线落在林悦手里的手机上——屏幕上,沈惊蛰的脸清晰可见。
林娇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表姐,你跟谁视频呢?”
她把碗往旁边一放,走过来,伸手要拿手机。林悦吓得往后缩,林娇一把攥住她手腕,力气大得出奇,瘦成骨架的林悦根本挣不开。
“哟,请了高人?”林娇看了眼屏幕,笑出声来,“就这?破破烂烂的背景,装神弄鬼的主播?表姐,你不会真信这个吧?”
她松开林悦,对着镜头,笑容甜得像蜜:“大师是吧?你倒是说说,我怎么了?”
沈惊蛰看着她。
眼前再次弹出面板,但不是林娇的——林娇头顶什么都没有,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。
但系统面板上多了一行小字:
【检测到异常:目标人物无因果线,疑似被“替命术”完全覆盖。施术者另有其人,此人仅为其傀儡。】
沈惊蛰眯了眯眼。
“你身后那位,什么时候出来见见?”
林娇脸色变了一瞬,很快又笑了:“大师说什么呢?我听不懂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个坑,看见那张符纸,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表姐,你动我东西干嘛?”
林悦缩在墙角,声音发抖:“你的东西?这、这是我的八字,怎么成了你的东西?”
林娇没理她,蹲下去把符纸捡起来,拍了拍灰,塞进口袋里。然后站起身,理了理礼服裙摆,对着镜头笑得滴水不漏:
“大师,我们家的事,外人少管。管多了,容易惹祸上身。”
她端起那碗药,往林悦嘴边送:
“表姐,喝了它。喝了身体就好了。”
林悦拼命往后躲,但林娇的手像铁钳子一样捏着她的下巴,碗沿已经碰到嘴唇——
沈惊蛰开口了:
“林娇,你活不过今年冬至。”
林娇手一顿。
“你以为替命术是白用的?”沈惊蛰盯着她,一字一顿,“借来的东西,总要还。你身后那个人没告诉你,替你改命的人,三年之内必遭反噬?还是说——她告诉你了,但你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?”
林娇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。
她盯着屏幕里的沈惊蛰,眼神变了又变,最后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摔,黑汤溅了一地。
“表姐,你好好想想吧。”
她转身就走,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林悦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眼泪哗哗往下流。
“大师……大师我怎么办……”
沈惊蛰看了眼时间,又看了眼系统面板上那个倒计时——23小时11分钟。
“你现在,马上出门,找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林悦愣了愣:“出、出门?可我出不去,她派人在门口……”
“从窗户走。”
“这是三楼……”
沈惊蛰打断她:“三楼摔不死,但你留到明天早上,必死。那碗药你虽然没喝,但符纸已经被她拿走,她随时可以换个地方重新埋下去。你今晚睡着之前,她还有机会。”
林悦咬了咬牙,爬起来,推开窗户。
外头是花园,三楼确实不高,底下是草坪。
她回头看了眼手机里的沈惊蛰,又看了眼地上那滩黑汤。
“大师,我信你。”
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翻出窗户,抓着排水管往下滑。
沈惊蛰挂断视频,看了眼旁边目瞪口呆的赵强。
“还愣着干嘛?”
赵强一激灵:“大师,咱们要不要报警?”
沈惊蛰站起身,往外走:
“报警没用。那是邪术,不是案子。警察去了,搜出来的就是一张破黄纸,能定什么罪?”
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眼三清殿里那尊祖师爷像。
“赵强,晚上别睡太死。”
赵强咽了口唾沫:“咋、咋了?”
沈惊蛰推开门,阳光照进来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“有人要来找麻烦。替命术这种东西,不是林娇那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能会的。她背后有人,而且道行不浅。”
她兜里那块铁疙瘩微微发烫,掏出来一看,上面又浮现出几行字:
【触发支线任务:林家替命案】
【任务目标:破解替命邪术,解救林悦】
【任务奖励:功德值+1200】
【任务风险:施术者道行未知,因果纠缠较深,建议谨慎应对。】
【备注:检测到施术者气息与昨日“血沁古钱”残留邪气同源,两案或有关联。】
沈惊蛰盯着那行“同源”看了好几秒。
昨天王德发的事,今天林悦的事,中间隔了一天,地点一个在陕西一个在本市——隔着上千公里,邪气同源?
她把铁疙瘩揣回兜里,抬头看了眼天。
日头挺晒,风挺大,山门外那棵老槐树上,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过去。
她忽然想起系统那句话:
“强行中断必死之局,将产生因果涟漪。”
昨天王德发那事儿,涟漪这就泛到林悦身上了?
还是说——这本来就是同一潭水?
她转身进了三清殿,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皮箱子,翻出师父留下的账本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账本最后几页,记着一些人名和日期,边上画着奇怪的符号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用毛笔写着八个字:
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师父后来添上去的:
“有些因果,是缠在一起的。你以为救了人,其实是入了局。”
沈惊蛰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。
入局?
她合上账本,往床上一躺。
管他什么局,先把人救了再说。
——
与此同时,市中心某栋写字楼顶层。
男人站在落地窗前,手机里循环播放着沈惊蛰今天直播的录屏——那段跟林悦连线的录屏。
他盯着画面里林娇的脸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裴总,查到了。”身后进来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,手里拿着平板,“林娇,十九岁,半年前进入林家,自称是林远山的远房表侄女。林远山是林悦的父亲,林氏集团董事长。”
“林氏集团?”男人转过身,“做新能源那个?”
“对。林悦是独女,林娇来了之后,林悦身体开始出问题,半年内进了三次医院,查不出病因。林娇则运势暴涨,上个月刚拿下选秀冠军,网上叫她‘国民锦鲤’。”
男人沉默了几秒,拿起手机,又看了眼沈惊蛰的直播间。
还是黑屏。
“她几点开播?”
“不一定,昨天是下午四点,前天也是下午。”年轻人顿了顿,“裴总,要不要安排人过去看看?”
男人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那座山。
“她会自己过来的。”
年轻人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男人没答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
手机屏幕上,是沈惊蛰那张脸——蹲在破道观里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对着镜头说:
“林娇,你活不过今年冬至。”
那语气,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