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砚要发论文这事,堂口里知道的人不多。
他是闷头干的。起因说起来琐碎:还寿工程进入深水区那阵,灯路局和各堂之间对“还愿到底有没有用”起了争执,有人拿效果说话,有人拿感觉说话,吵不出结果。秦砚在边上听了一回,回去翻了一遍堂口近十年的总账,第二天对苏冉冉说了一句:“这事能算。”
“怎么算?”
“统计学。”他说,“你们的账记得比病历还全。愿主的来路、愿的类别、还愿的时间、还愿之后的回访,十年,一户不缺。这是现成的数据。医学上验证一个药有没有效,用的就是这套。药换成愿,方法不变。”
苏冉冉把这话带给了灰十三。灰十三管着还愿的细账,听完眼睛亮了,当天就把近十年堂口经手的还愿案卷全数调了出来,和堂口总账并成一处。拢共三千一百多案,一案一条记录,从立愿到销愿,前后清清楚楚。
这堆东西,后来行内给了个名目:第一份可量化的愿务数据集。而在当时,它就是灰十三屋里堆到房梁的卷宗。秦砚搬回去的那天,雇了两辆车。
之后半年,秦砚白天坐诊,晚上算数。他把医馆的后屋改成了书房,桌上摞满表格,算盘打坏了两个,后来灰八爷看不下去,给他送去一个计算器,附了张条子:俺的账房用过,好使。白狐去看过一回,回来跟苏冉冉汇报:“姑爷算账的样子,跟灰八爷一个模子。就是灰八爷打算盘念叨,他不出声。”
论文写完,投了出去。题目是秦砚定的:《基于十年还愿账本的因果回归分析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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答辩那天,出了名的场面。
答辩设在学院的讲堂,秦砚穿着白大褂去的。评委五位,三位是医学院的,两位是外请的。论文题目打在堂上,五位评委看着那行字,集体沉默。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,第一位开口的评委扶了扶眼镜。
“秦医生,你的数据来源是?”
秦砚平静回答:“我家的账本。”
讲堂里坐着的旁听生笑了一片。评委没笑,第二位接着问:“十年账本,可信度如何保证?”
“三个保证。”秦砚说,“第一,账是流水账,立愿当日记,销愿当日记,没有回填。第二,账房独立于愿务,记数的人不办愿,办愿的人不记数。第三,堂口档制有押印,每卷可查原件。这套规矩立了一百多年,比多数医院的病历管理严格。”
第三位评委翻到论文中段,又问:“你的核心结论,再说一遍。”
“还愿与愿主生活指标的正相关。”秦砚说,“我抽取了十年间完整销愿的一千二百户,和条件相近但未立愿的一千二百户作对照。五年的回访数据,被还愿的家庭,生活稳定性显著提升,收入波动小,家庭变故少,病亡率低。这个差距,在统计上排除了偶然。模型、检验、置信区间,都在论文第四十页到第六十页,各位现在翻,我等。”
评委翻到了第四十页。这回没人提问了。又沉默了一阵,首席评委合上论文,说了一句:“结论我们回去核。核完,投票。”
投票的结果是全票通过。散场的时候,那位第一位提问的评委在门口叫住秦砚,问了个题外话:“秦医生,你信玄学吗?”
“我是医生。”秦砚说,“我信数据。数据说它有效。”
这话后来传开了,行内听懂的人说了一句总结:秦医生用医学统计学,给玄学立了“数”。玄学第一次有了统计学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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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文一发表,两个圈都震了。
医学院那头先动,请秦砚开一门选修课,课名定的是《玄学数据学导论》。头一学期报名报爆了,教室换了三次,最后换了礼堂。学生里有医学生,有统计学的,还有隔壁大学赶来的社会学学生。秦砚讲课跟他直播一个路数,一张脸没有废话,一页一个数,底下记笔记记到手酸。
玄门那头也来了人。玄山子派了两名门中的代表,专程去旁听,听了整整一学期。末了汇报,代表回山门如实说,公式听不懂,账听得懂。玄山子听完汇报,自己又下山来了一趟,找秦砚谈了半个时辰。谈完出来,他跟来接的齐小满说了几句话,齐小满原话带回来的。
“玄老爷子说:老朽听不懂公式。老朽听得懂——堂口的账,被天下认了。”
这句话堂口上下都听说了。灰八爷当天在账房坐了半宿,把秦砚那篇论文要了一份,从头翻到尾。他不识公式,可他识数,翻到论文附录里那一列列引自堂口总账的数字,一个一个对。对完,他把论文合上,跟账房的徒弟说了一句:“俺记了四百年账,没想过这账有一天能进学院的书。这一行,是站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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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文里还有一页,堂口自己人比行内看得重。
致谢页。秦砚的致谢只有一行起头,写的是:
谢我的妻子,她的账本,是这门学科的全部地基。
后面才是灰十三,是堂口的档房,是灯路局的数据支持。苏冉冉见到论文的当天,翻到这一页,看了很久。第二天,她让人把这一页复印放大,裱了框,挂在账房进门正对的那面墙上,跟堂单的抄目并排。
灰八爷天天路过天天酸。
“致谢。”他路过一趟念一趟,“俺记了四百年账,落个‘数据支持’。她落个‘全部地基’。俺的墨呢?俺的算盘呢?”
“你落在附录了。”齐小满说,“参考文献第三条,堂口总账,灰八爷录。白纸黑字。”
“附录。”灰八爷哼了一声,可那几天,他誊总账誊得格外工整,一笔都没连写过。白狐看破了,跟小九说:“听见没,这就是人族说的,嘴上不要,笔上诚实。”
小九记住了这句话,转头在账房门口学舌:“灰八爷,笔上诚实!”被灰八爷追着喂了半把瓜子,堵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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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文发表当夜,秦砚去了后山。
他去得晚,一个人,背着药箱,药箱里没药,装的是论文最后一页的复印件。奶奶的坟前,长明灯亮着。他把那页纸在灯上引着了,看着它烧完,烧成一个干净的小灰堆。他蹲在坟前,说了一段话,不长。
“奶奶,您不识公式。”他说,“但这篇论文的每一个数,都是您那本账上来的。您记的账,如今进了学院的书。往后学这门课的学生,第一课都得知道,有一门学问,是从一个堂口的账本上长出来的。”
烧完,他没急着走,在坟前坐了一会儿。
坟前的长明灯,亮得比平时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