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小满要上学了。
这事定下来，堂口热闹了半个月。年龄是按七岁入的，生日难定，他是愿海里长起来的，来路说不清，苏冉冉翻着档想了半天，给他定的学籍生日就三个字：满月夜。灰八爷抄进户籍文里的时候念叨：“俺记了四百年账，头一回记一个五百年的人，七岁。”
“别跟学校说五百年。”苏冉冉嘱咐他。
“记着呢。”齐小满说，“我的来历，档上封着。对外的说法，堂口收养的孩子。”
开学头一天，全堂口送行。阵仗比出堂口办大事还大。苏冉冉和秦砚自然是到的，灰八爷、黄八爷、白狐、齐小满的引路人柳七爷，连灯路局的白凤霞都请了半天的假。校门口一排人站着，别的家长送完就散了，就这一队，齐齐整整，站得跟出公务似的。
白狐蹲在校门口的墙头上，居高临下地看，被苏冉冉瞪了一眼，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尾巴上的光。
灰八爷最后一个上前，往齐小满的书包里塞了一包瓜子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，“同学要是欺负你，嗑着瓜子讲道理，讲不赢就打电话。别动爪子。哦不对，你没爪子。”
齐小满捧着那包瓜子，郑重地点了头。旁边的黄八爷看不下去：“你这是送行还是教唆？还讲不赢打电话，打给谁？”
“打给堂口。”灰八爷说得理直气壮，“讲道理是本分，讲赢了是本事。真遇上不讲理的，孩子自己扛什么？”
“没有打架的。”苏冉冉说，“都回吧，他要进去了。”
齐小满背着书包进了校门。走了几步，回头，那一排人还站在原地看他。他冲他们挥了下手，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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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校里的日子，齐小满过得比堂口预想的顺。
入学第三天，同桌问了他一个问题。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孩，姓王，话多。
“你为什么叫小满？”同桌问，“我哥叫大满，我爸说节气里小满最好。你是不是也是节气？”
齐小满想了想，答得很认真。
“因为我的人生，永远将满未满。”
同桌愣了愣，说他装。可这话不知怎么就传遍了全班，传的时候人人都会学一遍那个腔调。老师听见了，把这句话写在了教室后墙的黑板边上，标了个名目，班级金句。齐小满课间看见，没吭声，耳朵红了。
功课对他不难。
拼音学得飞快，三天认全，一周会拼。老师觉得这孩子语言天赋好，只有他自己知道底细——愿海里的第一声他都听过，人间的四声调，算难的吗。
数学更不成问题。五百年的耐心用在算术上，几乎无敌。别的孩子算加法掰手指头，他坐在那儿不动，答案就出来了。老师出了道附加题难全班，全班就他一个人举手。老师后来单独问他家里是不是教过，他说家里是做账的，天天听，老师就懂了。
真正让他上心的，是课间十分钟。
下课铃一响，满操场的人，跑的跳的叫的，滚铁环的，拍卡片的。他头一回站在操场边上，看了整整一个课间没动。第二个课间，他下场了，跟人学拍卡片，拍输了三张，笑了半个课间。回家有人问他学校怎么样，他想了想，说了一句：
“人间的十分钟，比愿海的十年热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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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长会那回，出了个小场面。
家长会通知下来，堂口排谁去，排了半天。齐小满的监护文书上写的是苏冉冉，别人替不了，就她去。那天她换了身素净衣裳，按时坐在了家长席的最后一排。
出马仙之首坐在家长席，全场家长没人知道。可老师知道，班主任是从学塾毕业的，头一届的学生，当年在学塾听堂主讲课，坐第一排。如今堂主坐在她教室的家长席上，听她讲每个学生的功课。
讲完散会，家长陆续走了。苏冉冉留下来，等最后。班主任收拾讲义，收完了，两人对看了一眼，谁都没提学塾两个字。
“齐小满这孩子，”班主任先开口，“稳。稳得不像这个年纪。就是课间玩起来，又特别像个孩子。这两样搁在一个人身上，我教了几年书，头一回见。”
“他来路特殊。”苏冉冉说，“稳是熬出来的，贪玩是补回来的。两头都得有，缺一头，人就不整了。”
班主任点了点头，没多问。学塾出来的人，懂什么叫不问来路。她把齐小满的一摞作业本递过去：“带回去给他看看。写得都不错，就是‘永’字总写不标准，勾太大。”
苏冉冉接了本子，出门的时候，班主任在她身后补了一句：“堂主，慢走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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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包里还藏着一个。
小九。开学第二周，它自己混进去的。它如今能缩成巴掌大的小狐，齐小满上学那天它蹲在房顶上看，看了三天，第四天早上，趁收拾书包，它自己钻了进去，钻在课本底下，一动不动。
齐小满在课堂上不敢声张，由它去了。它也乖，一上午不吭声，就中午饭点，从书包缝里探出半个头，闻饭盒的味道。就这么藏了四天，第五天，露馅了。
那天上自习，教室里静，小九在书包里睡熟了，打了个小呼噜。声音不大，可教室太静，同桌第一个听见的，扭头看书包。齐小满捂不住，把书包搂在怀里，越搂越可疑。班主任走过来，站定，伸出手。
齐小满磨蹭了半天，把书包拉开了。小九睡眼惺忪地探出头，当着一教室的人，理直气壮地打了个哈欠。
教室里炸了锅之前，班主任先出了声。她盯着那只巴掌大的小狐看了三息，全班屏着气等着挨骂。
她沉默了三秒，说：“……体育课，让它也上。”
全班欢呼。小九从那天起成了编外学生，体育课跟队跑，跑得比谁都快，语文课趴在桌角听，听会了半首诗。这事堂口后来知道了，灰八爷要入档，名目犯了难，最后记的是：小九，入学陪读，班主任特批。备注：人间的学校，比堂口大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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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学的路上，是两个人。
齐小满背着书包走在前头，小九从书包侧袋里探出头，趴在他肩上，一路看街上的摊子。糖画的，捏面人的，卖烤红薯的，小九每过一个摊，鼻子动一下。
走到街口，齐小满停了停，回头看了一眼学校，又接着走。走着走着，他说了一句话。这话后来传回了堂口，一屋子人回味了好几天。
“人间最好的，是每个人都在长大。”他说，“愿海里的我们，等得太久。”
小九在他肩上想了半天，没想明白，拿尾巴拍拍他的脑袋问为什么。齐小满说：“你慢慢就懂了。”
小九不服气，说本小九懂的就是比他快。齐小满不跟它争，从书包里摸出灰八爷塞的那包瓜子，剥了一颗喂它。
“可正因等过，”他说，“才知道‘长大’这个词，有多贵。”
小九嚼着瓜子，没接话。夕阳把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拉得老长，一个往家走，一个趴在肩上，嘴里嗑得起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