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愿主说不”的普法，堂口做了两年了。
这是当年就立下的老理：愿是愿主自己的，别人不能替许，更不能逼着许。头一年教的是“别人替你许的愿，你可以不还”。第二年教的是“香火钱谁出的不重要，愿主是谁才重要”。到了今年，出了一个新案例，把这条理推到了最难的地方——家里。
来求助的是个年轻人，姓孟，二十八，城里做工程的。他进堂口的时候，怀里抱着个红布包，包里是香火钱，三千六，全家凑的。他在正堂坐下来，头一句话是：
“我不想求。可我全家觉得我不求就是不孝。”
事情不复杂。他家里老爷子退休前是个小干部，一辈子的心结是自己没升上去，如今把这心结押在了儿子身上。今年开春，老爷子托了乡里的香头，说要给孙子求一炷升官愿，全家响应，姑姑出了八百，叔叔出了一千二，凑齐了香火钱，连日子都看好了。就差他跪。
“我不求升官。”他说，“我干的是工程，升上去管的事更多，我干不来。我想考个证，考下来，一辈子踏实。可我说一句，全家顶我十句。我爸说，全家为你凑的钱，你连跪都不肯跪。我妈说，你爸血压高，你气他。我姑姑说，你这是书读多了，六亲不认。”
他说话很平，平得像背了半个月的稿。说到末了，他把红布包往前推了推。
“钱你们收不收，愿成不成，我都认了。我就是想知道，是不是我真的不孝。”
苏冉冉听完了。她没先答他，先把那个红布包原样推了回去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，这句话后来成了堂口普法里流传最广的一句。
“愿主说不，天经地义。”她说，“你全家都说了不算，这是你的人生，愿，是你的字。谁都不能替你写，你爸不能，你全家凑一万块钱，也不能。”
孟工坐在那儿，看着那个被推回来的布包，半天没动。
“那我家里那头……”他说，“你们讲的话，他们听吗？”
“堂口去讲。”苏冉冉说，“你讲是顶嘴，堂口讲是规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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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局分三步，堂口的老章程。
第一步，确认。这个不由家人，不由堂口，只问愿主本人。白狐管这一步，它趴在案上，问了孟工三个问题：证考下来干什么，考不下来干什么，升官升上去干什么。孟工一一答了。白狐听完，尾巴点了两下：“清楚。他自己要什么，明明白白。这愿不用求，路是直的。”它又补了一句，“有些人一辈子答不上这三个问题，那才要许愿。他有愿在身，比求来的官，值钱。”
第二步，传话。这步是堂口出面，灰八爷和齐小满去的孟家。去之前苏冉冉嘱咐：讲愿主主权，不吵架，不评老爷子的对错。
孟家那头，起初炸了。老爷子拍着桌子说堂口收了钱不办事，灰八爷等他拍完，把章程册翻开，摊在他面前，一条一条念：愿主本人不立的愿，堂口不接，香火钱如数退回，此条卷三就有，立了七十年。老爷子说七十年前没这规矩，灰八爷说，有，比您岁数都大，白纸黑字，押着当年堂口的印。
老爷子没话了，转而说：“那我孙子就一辈子不上进了？”
“上进的官，不长在跪上。”灰八爷说，“长在他自己的本事上。您孙子要考证，那是他自己选的进路。您替他选的官，是您的进路。灰俺直说一句：您没升上去，是您的憾，不是他的债。债挪到儿子身上，还清了，您也不舒坦，这账俺对过太多回了。”
这话重。老爷子盯着灰八爷看了半天，没骂，扭头进了里屋。齐小满跟进去，陪他坐了半晌，什么都没说，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：“爷爷，我家里长辈也没了。他们想替我走的路，我替他们走过一回，走到一半，发现鞋不合脚。您孙子现在穿的，是合脚的。”
第三步，补愿。这是苏冉冉定的巧章程，家里那口气，得有个去处。她说：“老爷子求的其实不是官。他求的是儿子心里踏实，踏实了，什么都顺。这个愿可以立，立在他自己名下，替全家求儿子安稳，这个愿是长辈该求的愿，堂口接。”
老爷子听了这话，松了口。愿意的钱，最后真立了这么一愿，红布包留下了六百，其余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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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没完在这。
立愿那天，全家都到了堂口。立完，姑姑提议，全家趁着都在，在堂单前立个新约，免得日后旧事重提。约是孟工提的条款，全家人议着改的，最后定下来就一条：不逼愿，改为每月一顿饭。
老爷子起初嫌这约小气：“一顿饭，算什么约。”
“算最大的约。”苏冉冉说，“逼愿是把您的心思塞给他。一顿饭，是您的心思送过来，他接多少，他自己定。愿主主权，落到饭桌上，就是这个意思。官不官的，饭桌上您自己问他，他敢说真话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头一顿饭，当月就吃了。老爷子在饭桌上问了一句考证实不实，孟工说了实话，说难，怕考不过。老爷子夹了个鸡爪子放他碗里，说考不过再考，他当年考了三回。孟工愣了愣，扒了口饭，没说话。
这事后来经孟工同意，被黄八爷改编成了普法短剧，“愿主说不”系列的第三季头一集。剧里照例改了名字，事没改。播出那晚，全网转发最多的一句台词，是苏冉冉那句话搬进剧里的：
“我的愿，是我的字。”
弹幕里有人刷“我爸看完沉默了”，有人刷“全家一起看的，看完我妈给我道歉了”。灯讯房统计，这一集的完播率是三季里最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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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工是立完愿的第七天又来了一趟。
这回他没抱红布包，就是顺路，进来坐坐。齐小满给他倒的茶。他坐了一会儿，起身要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，问了个问题。问得磕磕绊绊的。
“苏掌门，要是有一天，我自己想求了，堂单还认我吗？”
苏冉冉正在案上写字，闻言笔没停。
“认。”她说，“堂单等的，从来都是你自己的那一个字。哪天你自己想写了，它比你全家凑钱那天，高兴得多。”
孟工点了点头，走了。走到院里，齐小满追出来还他落下的伞，他接了伞，笑了一下，这是他进堂口两回，头一回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