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收官的这天,堂口定了个日子,冬月初八。
日子是灰八爷翻黄历挑的,说是宜结账。这天晚上,正堂灯火全开,堂口的人齐了,不在的也都赶了回来,秦砚从医馆提前关了诊,齐小满跟学校请了假,沈老师新任会长,协会那头的事交待完,也到了。小九蹲在供桌上,占了离堂单最近的位置。
苏冉冉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堂单。这一卷的页,写过半了,最后一页留白,等这一夜。
写终笔之前,先清总账。
总账是灰八爷念的,一案一案过。
“万煞门案,结。门破,旧址清,四十七座灯楼起,同亮已两载。藏灯楼案,结。楼藏之灯,全数归源,灯源馆建档三千盏。黑灯案,结。黑灯散于还寿工程,散一盏,明一盏。三案全结。”
他念完卷宗,又念人事。
“授位,出马仙之首,立。灯路,全盛。学塾,出师两届。小九,开蒙。”念到这儿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自己的话,“俺加一行——该打的打完了,该立的立住了。这十六个字,是卷五的总纲。”
堂里静了一阵。柳七爷捋着胡子,慢慢接口:“人事之外,还有各人的归处。白狐养伤,八尾未满,将有小喜。渡先生赎罪,教的课一节不落。灯九守灯,遥守的记录,狱档上没一笔错。苏守灯守馆,灯婆退休,各有去处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反派各有归处,正派各有去处。一卷书收在这儿,收得齐整。”
齐小满坐在末排,听着这些名字,一个一个在心里对上脸。渡先生的妻子坐在他前头,如今是学塾的教习,笔挺地坐着。小九听见自己的名字,尾巴竖了竖,小声跟齐小满咬耳朵:“本小九的名字排在开蒙里,跟出师两届并排。太师父排版公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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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冉冉提了笔。
写之前,她回头问了一句:“卷六写什么,大家心里有数吗?”
堂里静了一息,然后几乎是同时的,这个说写还寿收尾,那个说写小满的功课,黄八爷嗓门最大,说写我直播班的段子。苏冉冉听着,摆了下手,让一个个说。
灰八爷先说:“还寿收尾。工程过半了,末一半,得比头一半更细。俺这把年纪,想看着它结。”
秦砚说:“日常。堂口的,医馆的,堂里堂外的事,卷六该慢慢记。”
白狐趴在案角,说了它自己的:“养伤,养尾。顺带——一件小喜,卷六见分晓。”它不肯细说,问急了就晃尾巴。
齐小满最后开口,说得不长:“写我上学,写小九学艺,写灯路全盛之世,全盛之世不是不打仗了就完了,是往后的每一天都得过好。卷六写日子。把全盛之世的每一天,过成值得记的账。”
这话得了满堂的点头。灰八爷当场在草册上记了这句,说这句要刻在卷六的封皮上。
苏冉冉听完,没再问。她转回身,落笔,写卷五终笔。一行字,写得不快,一笔一笔:
黑灯散,始灯明,万愿簿立,还寿过半,愿火归源。卷五,交卷。
写完,搁笔。她回头问:“都同意?”
“同意。”这一声是全堂口一起出的,异口同声,连供桌上的小九都跟着喊了一嗓子。
“卷六写什么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“写日子。”
这一声比头一声还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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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笔落定,接下来是堂单的时辰。
众人围着供桌看。堂单的新页写过半,那一页上,堂口的笔迹占一半,另一半留着,等它自己添。灰八爷说了这话的讲究:“堂单的‘笔’,在堂口手里。我们记,它看着。它不抢着写,只在重要的日子,添一笔小画。一年添不了几回。”
果然,终笔写罢,堂单的空页上,墨线慢慢地洇出来。不是字,是一幅小画:一杆笔,一盏灯,两个人影并肩。画完,墨线收住,堂单安安稳稳地躺在案上,页脚微卷,像一页写累了歇着的纸。
沈老师头一回见堂单作画,站在供桌前看了很久,低声问白凤霞:“每回都这样?”
“每回都这样。”白凤霞说,“我在灯讯房五年,见它画过十一回。回回都是大事那晚。”
“今晚上算大事?”
“交卷。”白凤霞说,“对它来说,一卷一卷,都是它的一辈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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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人都没散。
不知是谁先起的头,堂里摆了宵夜,一桌一桌坐开。黄八爷开了直播的机器,被灰八爷拍下去:“私宴,不播。”黄八爷说这是堂口的日常,正好给粉丝看卷五收官,灰八爷说卷六第一天再播,今夜是家宴。两老头争了三回合,最后各退一步,机器支着,不开播,就当留个纪念。
齐小满和小九占了一角,分一碟瓜子。秦砚和苏冉冉被众人按着坐在一处,喝了一盅酒。柳七爷和白狐对坐着剥花生,一个说药理,一个说尾巴,各说各的,谁也不听谁,居然聊了半宿。
到亥时,堂里渐渐静了,就剩值守的、贪夜的两三桌。
就在这时,供桌上起了变化。
三样东西,同时亮了。
愿核,东队当年带回的那枚,静静躺在匣中,光从芯里透出来。始灯火种,西队带回来的那一盏,火苗无风自长,亮了一圈。奶奶的木匣,苏冉冉摆在供桌左侧的那个,匣面上的旧纹,一线一线泛着微光。
三样东西的光,同一刻起,同一息里明暗相和,像三口钟对上了点。堂里剩下的人全围了过来,没人说话。光亮了足有一炷香,才一样一样地缓下去,缓回各自原本的样子。
众人看着柳七爷。老爷子盯着那三样东西,看了很久,说出了卷五的最后一句。
“愿,火,家。”他说,“它们在说:日子,要开始了。”
话音落下,堂单的页脚轻轻动了一下,翻过去半页,停在新页的起头。新页空着,白净,等着明天的第一笔。
苏冉冉把笔搁回笔架,跟还坐着的几个人说:“都去睡。明儿起,卷六,从早课记起。”
小九是最后被抱下去的,它趴在齐小满肩上,已经困了,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,没人听清。齐小满拍了拍它,吹了供桌边上的烛。
供桌上,三样东西安安静静,堂单摊着新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