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宝搬进堂口的头一天,堂口的作息表就废了。
废在哪儿?废在时辰上。
姐姐苏念,亥时生的,愿时辰的孩子。白天睡得沉,怎么弄都不醒。一到亥时,眼睛睁开了,亮的,手也挥,腿也蹬,精神得能把房顶掀了。
弟弟苏明,子时生的,灯时辰的孩子。反着来。天一擦黑,眼皮就打架,子时一到,睡得死沉,打雷都不带动的。
一个越夜越精神,一个天黑就困。齐小满的姨来看了一眼,老太太当过奶妈,一双眼睛毒,看了一炷香的工夫就下了结论:“这家两个娃,差着一个时辰,跟差着一个国似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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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娃的分工,当天就排出来了。
排分工的是柳七爷。老爷子行医五百年,育儿的章程拟了一整页,末了自己划掉,只留一行:先照旧的来,谁行谁上。
第一个上的,是白狐。镇床。这位八尾的仙家,当年守胎的时候就是这一手,如今熟门熟路,晚上卧在两个摇篮中间,尾巴一分,一边搭一个。姐姐半夜精神,尾巴这头就轻轻拍;弟弟睡得沉,尾巴那头就压着点被角。胡三小姐想学,蹲在旁边看了半宿,学不会,一尾巴扫翻了油灯盏。
“你镇你的床去。”白狐眼皮都不抬,“本小姐这个活儿,八条尾巴打底。你几条?”
胡三小姐夹着尾巴回礼桌底下了。
第二个上的,是灰八爷。老仙家主动请的夜班,专哄亥时精神的念姐。他哄娃的方式,全堂独一份,报账。
老头抱着念姐,在堂里踱步,声音又慢又稳:“俺给你报报今天的账。香火,收了三笔。头一笔,城东王家,还愿的。第二笔,河下渡口,平安愿。第三笔……”念姐在他怀里,眼睛还亮着,听。听到第三笔,眼皮搭下来了。
“这孩子,”灰八爷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天生的守账人。俺报账五十年,没见过听账听到睡的。她是真在听。”
这话入了账。灰八爷在册子上添了一笔:念姐,亥时三刻,闻账入眠。头一回。
黄八爷领的活儿是白天,他管这个叫“早教”。抱着苏明,打着快板,编词儿:“小堂主,子时生,天黑睡觉灯不惊,”词儿没编完,苏明在他怀里睡着了。黄八爷举着快板愣了半天,冲直播间压低声音:“家人们看见没,我这快板,催眠的。”当天涨了三万粉,评论区清一色问快板哪买的。
柳七爷是行走的育儿百科。谁有疑问,问他。奶温几何,衣添几层,老爷子捋着胡子,一条一条答,答完了补一句:“老朽行医五百年,见的娃娃比你见的病人多。”没人接这话,因为没法接。
秦砚和苏冉冉,两口子,在旁边,主要是学习。
“咱俩是干啥的?”苏冉冉抱着念姐,看灰八爷报账,看白狐拍尾,看黄八爷举着快板不敢动,“堂主和大夫,在这个堂口,排不上号。”
秦砚给她把垫子掖了掖:“病人的事归我,孩子的事归他们。分工明确。”顿了顿,“再说了,你见过哪个科室主任,跟护理部抢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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娃的异能,也是这头几天里露头的。
头一个是念姐。愿核又回堂口串门,飘到摇篮边上,照老礼收放光,问好。别家孩子见了这阵仗,要么看呆,要么吓哭。念姐不。她盯着愿核,看了一会儿,咧开没牙的嘴,咯咯地笑。
笑得愿核的光都乱了半拍。
白狐在旁边看全了,翻译:“她听得见。愿核那一收一放,是愿城的‘好’字。别人看个亮,她听出声儿来了。”
“听得见‘好’字。”柳七爷把这六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慢慢点头,“接愿的孩子,耳朵开着。”
第二个是苏明。他还不会抓东西,可只要抱到正堂,他就朝供桌的方向伸手。小胳膊伸得直直的,五个指头张开,冲着堂单。抱近了,他不哭了;抱远了,胳膊还悬着。
秦砚试了三回,抱着他一进一出,记录时间、角度、反应,末了合上小本:“定向明确的伸手行为。他想摸灯。”
“摸不着也伸。”齐小满蹲在旁边看着,“这叫心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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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路那头的宠爱,也是从这几天起,成箱成箱地到的。
各地灯会寄来的,全是娃用的灯。小夜灯,鸽子蛋大小,罩子上烧着缠枝纹。灯铃,挂在摇篮上,不响,只在灯亮的时候轻轻震。还有灯被,被面上织的灯穗纹,据说夜里能存一点灯气,盖着不惊夜。
快递从辰时卸到午时。灰八爷带着徒弟验收,一样一样登记入册,登到一半,登不动了。
“库房,”老仙家扶着账本,一字一顿,“腾一半出来。往后这一半,叫‘灯的婴儿房’。”
灯路局的公文跟着到,还是那极简的路子,全文一句:各地灯会,各呈灯一件,贺双宝。落款盖了七个灯会的印。
黄八爷拍了条开箱视频,标题起的:“灯路的天下,把最好的灯都往我们家寄”。播放量又破了百万。评论区有人问凭啥,置顶的回复是个老粉:“人家孩子出生那晚,你家电灯闪没闪自己心里没数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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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末,苏守灯馆长来了一趟。
来干两件事。一件是送灯谱的续拓,新拓的,一式两份,给两个孩子的,说等他们认字了,一人一份,认灯先认谱。另一件,是带了一卷旧画。
传家的那张全家福,画了三代的,是当年堂口的老画师官延的手笔。早年间画的时候,画上就留着两个空位,谁画上添过,谁也没添过,一直空着。这回,苏守灯把画带来,摊开在堂里正中的案上。
画上,空位坐满了。
两个小脸,一张朝灯,一张朝着画外,墨线极简,跟满月那天堂单上多出来的那两笔是一个路数。谁添的,没人看见。官延后来被问起,自己不认也不否,只说了一句:“画自己要的。”
苏守灯不急着说话,先把画的右下角指给苏冉冉看。
奶奶当年的手绘落款还在。落款旁边,多了一行小字,墨色是旧的,笔画却齐整:
堂口有人,灯下有后。
堂里静了半晌。苏冉冉伸手,在那行字上轻轻碰了一下,没说话。秦砚站在她旁边,把手搭在她肩上。
“守灯叔,”苏冉冉开口,声音是稳的,“这字,什么时候有的?”
“拓印的时候见的。”苏守灯说,“我拓了三十年灯谱,头一回,拓出一行不该在的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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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宝百天那晚,堂里没摆席,自家人,添了几道菜。
夜里,两个摇篮并排。弟弟睡得沉,姐姐刚眯上。守夜的还是齐小满,外带趴在摇篮边上的小九。
小九趴了一阵,忽然抬起头,奶声奶气,一个字一个字地宣布:
“本小九,当哥了。”
齐小满一愣:“你啥时候当的哥?”
“他们百天了。”小九说得郑重,“百天,就是大人了。大人就得有表舅。本小九,升大哥。”
齐小满没绷住,笑出了声。摇篮里,念姐的眼睛睁开一条缝,像是也被吵着听了一耳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