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件事,是从账本科目上先起的头。
入了秋,堂口的孩子多到了数不过来的地步。小九,齐小满,念姐,明弟,这是常住的。再加上学塾那几批出师的年轻人,如今都成了家,谁家有事就把娃往堂口一放,放一天是常事,放三天也有。仙家那头也不消停,山里几家的崽子到了开蒙的岁数,被家长成窝地送来,说是堂口有柳七爷,有正经章程。
灰八爷月底盘账,盘着盘着停了笔。他叫来徒弟,让添一个新科目。
徒弟问科目叫什么。
灰八爷一字一顿:“下一代,培养费。”
底下分列:笔墨,果子,点心,摔碎的碗,赔人家娃的糖。最后这一笔最大,一个月下来,比香火钱还多。
柳七爷来对账,看见这个科目,捋着胡子看了半天,叹了一口气,又把腰板挺直了些:“咱这堂口,成幼儿园了。”
“幼儿园”仨字是齐小满教给他的,说是城里人都这么叫。老爷子念了两遍,觉得妥帖,转头就让黄八爷做了块小木牌,挂在西厢门口。
木牌上四个字,柳七爷写的:下辈学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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课是柳七爷排的,一排就是一个月的表。
小九领的课叫“尾巴礼仪”。这位自封的大哥,如今总算有了正经的讲台。它蹲在院里的矮凳上,底下坐着仙家的崽子三只,胡三小姐偶尔来蹭听。它讲得郑重:“仙家见面,先看尾巴。翘三分,是客气。翘七分,是失礼。夹着,是怕了人家——本小九的课上,不许有怕的。”
底下三只崽子齐齐竖尾巴,全竖过了头。
“过。”小九也不恼,“过比夹强。下回练。”
齐小满领的课叫“愿海常识”。她如今是堂口的编外亲历者,愿城去了十几趟,见闻攒了一肚子。她讲愿核,讲三千愿灵,讲“闲事账”的规矩,讲的法子是小九都听得懂的:“愿城里没有钱,只有‘好’字。谁攒的‘好’多,谁的灯亮。”
念姐坐在她怀里听。听一段,咯咯一声。齐小满后来跟苏冉冉说:“姐每回都在我讲到‘好’字的时候笑。一回没落。”
识字的课,是学塾毕业生轮值的。排了班,一天一个,教笔画,教认字,头一课教的就是“灯”字和“念”字、“明”字。堂里的娃,仙家的崽,灯下出生的,挤在一排矮桌前,一人一块炭,在地上划拉。
黄八爷来看过一回,看完在直播间感慨:“仙家的娃、人的娃、灯下的娃,一个班。家人们,这个班,天下独一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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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姐第一次说话,是在一个傍晚。
那天识字课刚散,堂里就剩她一个,被白狐看着,坐在铺了灯被的矮榻上。她面前的小几上,摆着满月那回协会送的灯芯,供桌上的油灯挪了一盏过来,给她照着。
念姐盯着那截灯芯,看了一阵,忽然出了声。
“灯。”
一个字,咬得不太圆,可满堂都听清了。
白狐的尾巴当场炸开一圈绒。它跳起来去喊人,喊来了一整个堂口。苏冉冉跑进来的时候,念姐又说了一遍,还是冲着灯说的,说完自己咧嘴笑了。
灰八爷连夜入档:念姐,开口,首字为“灯”。对物而言,非对人。备注一行:路子是对的。
“别人家孩子先叫妈。”黄八爷蹲在边上,酸溜溜的,“她先叫灯。”
“她妈是守灯的。”白狐卧回榻边,慢条斯理,“在她这儿,这俩是一个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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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弟学走路,晚不了,也急不得。
开步那天没人教,入了冬,他自己扒着矮榻站起来,站稳了,扭头看了一圈,看定了正堂的供桌。供桌底下够不着,他就扶着供桌的桌腿挪。挪到头,够着垂下来的堂单的边了。
他扶着那条边,一步,一步,绕着供桌走。
堂单的纸边被小手攥得微微一动,纸上的墨线安安稳稳。满堂的人都不出声,站在原地看。苏冉冉想过去扶,被秦砚按住了手:“他自己找的扶手,比咱们给的稳。”
走了半圈,苏明腿一软,坐在了地上,坐下了还仰头看堂单,咯咯地笑。
当晚,柳七爷取了纸笔,把这一幕画了下来。老爷子行医五百年,画画是头一回,画得慢,画了一整晚。画上:一个供桌,一条垂边的堂单,一个小娃扶着纸边,迈一条腿。
他题了一行小字:明儿初学步,扶单而行。
后来这幅画装裱了,挂在了传家全家福的旁边。堂口史上,第二幅传家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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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九的堂单课,是堂口的老课了,打它自己开蒙那会儿就有。如今这课换了光景。
从前是它一个,坐在供桌前,听官延那页上的墨线讲。如今它的身后多了旁听生,念姐,明弟,毕业生们的娃谁来了谁坐,仙家的崽子挤在最外圈,不敢往前,又舍不得走。
一堂课下来,乌泱泱一小片。
小九起头还是老样子:“本小九今天讲……”讲到一半,它回身看一眼,看见身后那么多小脸,会顿一下,把声音再放郑重些。
灰八爷来旁听过一回,站在门边,从头听到尾,没进去。听完他跟柳七爷说:“俺看明白了。这张堂单,从前是一个人的师。如今,是一群娃的师。”
柳七爷点头:“它教小九的时候,是一个娃的开蒙。如今它讲一堂,底下坐十个。这叫什么?”
“这叫,”灰八爷想了想,想出了那个词,“桃李满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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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狐的教育观,是跟灰八爷吵出来的。
起因是灰八爷在“下一代培养费”底下又添了一笔细目:预科算账班,束脩若干。他打的主意堂口都看得明白——念姐爱听账,明弟该早起步,两个都报上,再捎带上别人家几个娃,凑一个小班。
招生告示刚贴出去,当天夜里就被拍散了。
一尾巴拍的。纸屑扫了一地,连浆糊印都掀起来半边。
第二天灰八爷找白狐理论。老仙家站在正堂,一字一顿,道理很足:“俺查过了。念姐听账入眠,明弟抓单而起,都是天分。天分不练,是要荒的。一天一炷香,不多。”
“一炷香也是占。”白狐卧在案上,眼皮抬了一下,“灰八爷,我问你。这俩娃,几岁?”
“……快一岁了。两个都是。”
“快一岁的娃,你给报预科。”白狐的尾巴在案上慢慢扫了一下,“本小姐把话搁这儿。狐族带崽,一条老理:尾数不限量,快乐要保量。天分自己会长,你拔它做什么。你现在让他一天算一炷香的账,往后他见了账本就烦,那才是真荒了。”
“胡说。俺打小听账,听出今天这份家业,”
“你是你。”白狐打断他,“你听账的时候,是你乐意听。你现在是拿着你的乐意,去按人家的脑袋。”
灰八爷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账房,把“预科算账班”那笔束脩划了。划完又心疼,添了个备注:暂缓。缓到娃自己要学为止。
这备注后来让白狐看见了,评价了一句:“行了。本小姐就当你听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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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底,幼儿园办了头一回汇演。
没有正经舞台,就在院里,流水席的桌子拼了一块。全堂口当观众,苏冉冉秦砚坐头排,仙家蹲了一墙头,黄八爷架了设备,说好了这场不直播,录下来,留着给娃们大了看。
节目一共四个。尾巴礼仪课的集体展示,三只崽子竖尾巴,竖得东倒西歪,全堂喝彩。识字课的娃排队认字,一人念一个,念到“灯”字的时候,念姐在台下跟着出了声。明弟的节目最简单,扶着拼起来的桌沿走了一段,走到头,自己给自己鼓掌。
压轴的,是小九和齐小满合说的快板《堂口那些事》。
黄八爷亲手给配的板。齐小满打板,小九捧哏,词儿是俩人攒了一个月的。从奶奶的木匣说到愿城的愿核,从闲事账说到预科班被一尾巴拍散,说到这一段,全堂笑成一片,白狐在墙头把尾巴收了收,没吭声。
说到末一段,齐小满把板一收:
“堂口小,日子长,灯下坐着一群娃,”
小九接得响亮:“本小九看着他们,长大!”
台下,供桌那头的堂单,无人自翻,翻过了一页。新页上,官延的墨线又添了画,两个小人,一人手里一副快板,站得端正。
灰八爷坐在第三排,一边打着拍子,一边拿袖子擦眼睛,擦完了大声叫好:
“好!这堂口,有后人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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