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莲入职后的第三天,堂口做了一场盘点。
起头的是灰八爷。老爷子说,字据销了,账合了,按堂口的老例,十年一大结。他把账房三代徒弟全叫上,清了半个月的档,这天晚上,在正堂当众念总账。
念的不是钱,是人。
“十年前,跟这堂口对过手的,拢共五家。”灰八爷翻开册子,“俺今儿报一遍他们的去处。”
堂里坐得满,苏冉冉秦砚在,仙家在墙头案上一溜,双宝在地毯上玩,齐小满和小九守在门边。灰八爷念得慢,一句一个人:
“渡先生:狱中,还账。季度函从未断,红绳编到第四十一条。”
“灯九:狱中,守灯。狱里的灯,他管的,五年没灭过一盏。”
“白莲:灯路局,守秤。三天前刚入职的,工牌上印的是本名,白砚农。”
“玄诚:出狱,守灯楼扫院。当年醒灯楼的案子,他判了六年,出来了没走,自己求的,留在楼里扫院子。沈老师说,楼里的灯,他扫得比谁都干净。”
“贺家:切割后守旧宅,逢灯节赠灯。一年两盏,从没断过。”
“第四家:散了。人各奔东西,各家有各家的活法。只有一条,四家分家的时候立的家训,俺托人抄来了原文,”
灰八爷念到这儿,停了一下,把那页举起来给满堂看:
“‘苏家的堂单,动不得。’六个字,成了他们的家训。”
念完了,册子合上。堂里静了很久。
没人说话。念姐在地毯上抱着她的灯芯,仰头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不明所以,也跟着安静了。
先开口的是白狐。它卧在案上,尾巴扫了一下:
“这名单,本小姐看了一遍,愣是没找出一个‘惨’字来。”
“惨不惨,不看判几年。”柳七爷捋着胡子,话还是慢的,“看十年后人在哪儿。渡先生在还账,账还一笔少一笔。玄诚扫院子,扫的是他自己当年糟蹋的楼。这五个去处,五个门。”
“改错之门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对。”柳七爷点头,“堂口从不赶尽杀绝。这一条不是我们定的,是奶奶定的规矩。当年办这些案子,堂主您拍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,老朽记着呢,‘留门,是给他们的体面,也是给堂口的。’”
“奶奶的规矩。”灰八爷接了一句,把册子推到案心,“这册子,入档。名目俺都想好了,”
“我猜猜。”白狐打断他,“《对手图鉴》?”
灰八爷捋胡子的手停了。他站了半天,认了:“……俺想的就是这个。怎么,不入流?”
“入。”白狐把尾巴收回去,“贴切。滚吧。”
—
人是念完了,账还差一半,堂口自己人的账。
这一半,齐小满念。
她如今不是当年那个跑腿传话的半大孩子了。愿海联络官,灯路局的职,专司愿城与人间两头跑,愿灵集会、闲事账、愿核回访,都从她手上过。这个职是沈老师三年前给立的,天底下独一份,因为天底下懂愿海的,除了堂口就数她。
她念自己的部分念得快,念到别人的,慢了:
“小九,堂单之徒,如今独当一面守大页。大页每回动,头一个看见的都是它。它如今上课,管大页叫‘师’,管自己叫‘守页人’。这个称呼没人封,它自己定的,堂口没人有意见。”
“念姐,明弟,三岁半。念姐会背半本《愿海常识》,是她自己要求齐小满教的。明弟会认四十个字,头一个还是‘灯’。两个孩子,幼儿园升了中班。”
“学塾出师的一共三批,四十一人。守灯塔的九个,进协会的十一个,回乡守自家香火的剩下,都在册。”
念完了,齐小满把册子放下,说了一句总结:
“十年,一代新人长成。”
黄八爷在边上举着手机全程录着,录完感慨:“家人们,这段我不能播,但我得留着。等娃们长大了,一人拷一份。”
“都拷。”苏冉冉说。
—
当晚散了会,堂里就剩苏冉冉和秦砚两口子,还有灰八爷收尾。
灰八爷收着册子,忽然想起什么,又翻开一页:“对了,还有一本账,堂主家的。俺顺手盘的,念不念?”
“念。”苏冉冉说。
“苏堂主与秦大夫,成婚十年。”灰八爷清了清嗓子,“吵架:十次。一年一次,回回是为给谁家娃讲睡前故事,当天和好。记账:天天,秦大夫那边记的是娃的身高体重,一天没断。看灯:每月一回,堂主定的规矩,堂单大页必看。”
他合上册子:“备注一行,俺自己加的,这十年,对得起。”
秦砚在旁边听着,等灰八爷念完,补了一句:“数据我核实过。吵架第五回,是你先认的错。”
“第五回是你先认的。”
“我记着账呢。”秦砚说,“错的在我。”
苏冉冉不跟他争这个。她转头看地毯上,念姐搂着明弟,俩人靠着一摞奇礼账睡成一团,念姐的手里还攥着那截灯芯。
“十次都值。”她说,“这账我认。”
灰八爷把这本也入了档。入完档,他没走,在案边站着,像是还有事。苏冉冉看他:“八爷,还有?”
“还有一幅画。”老爷子说,“在后半夜。老朽守着看,您二位要不要等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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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子时,大页动了。
这回不是念姐做梦,也不是谁在堂里。守夜的是小九,它头一个看见,挨家挨户去叫。人陆陆续续聚到正堂的时候,墨线已经画了大半。
画的是门。
一扇一扇的门,画满了整页。门里各有一个人:渡先生坐在一间小屋里,手里的红绳编了一半;灯九在一排灯前头,仰着头挨盏看;白砚农站在机房,身后的架子排成行;玄诚扛着扫帚,站在楼檐底下;贺家宅子,门口挂着两盏灯。
每扇门,门楣上都有同一道墨线,勾的是那扇老门的样式——改错之门。
一扇门一个人,一个人一个去处。没人被画在门外。
柳七爷看到末了,说了这晚最重的一句话:
“这是大页的第四笔。它把这十年,记成了满页的门。”
“改错之门的天下。”灰八爷凑在页前,看了半天,“俺管账管了一辈子。头一回见着这样的账,没人亏,没人欠,全平了。”
苏冉冉站在最前头,从第一扇门看到最后一扇,看到贺家那两盏灯的时候,伸手在页边上按了一下,收回来。
“记好了。”她说,“往后给娃们讲这段的时候,就照这页讲。谁也别添一句,谁也别删一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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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前,最后一桩事。
黄八爷提议的,说这十年合账,得留个影。堂口上一次全员合影,还是卷五收官那回,那时候双宝还没影儿呢。
人齐得很全。正堂大页前头,苏冉冉秦砚抱着双宝站中间,念姐不肯被抱,非要自己站着,一只手还得拉着明弟。柳七爷灰八爷黄八爷白狐站一排,齐小满和小九蹲前头,胡三小姐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镜头角上。仙家们上上下下挤了一墙。
架机器的是黄八爷,按快门的,他非要让给灰八爷:“老爷子,十年合账,您来。”
灰八爷摆弄了半天快门,站到机器后头,看着取景框里满满当当一群人,看了很久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他喊,“跟俺念,”
从前堂口合影,口号是统一的,就三个字,“都认账”。
这回老爷子念到一半,改了口。
“都,”
满堂的人跟着要喊“认账”,被他抬手打断了。他看着框里的人,看了一眼,把新口号喊了出来:
“都,到家了!”
咔哒。
快门落下。照片上,念姐在笑,明弟在啃拳头,白狐的尾巴恰巧扫过灰八爷的肩膀,官延那页堂单上的墨线,安安静静躺在背景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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