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山子九十七岁这年，正式提出收徒。
老爷子如今云游的日子多，一年里在堂口落脚的，拢共仨月。这年秋天他来了，落脚头一晚，没喝茶没叙旧，进正堂，坐下，开口第一句就是正事：
“老朽要收徒了。人，老朽看好了。”
堂里人等着他说名字。这消息要是早三年传出来，行内得炸锅，玄门那头更是得连夜议事——玄山子是正统派的头一把交椅，守了一辈子的门规，门下无徒，谁都知道他挑人挑得狠。
然后他说出了人选。满堂没一个接上话。
不是玄门的子弟，不是哪家的传人，是学塾毕业那批里的一个年轻人。卷四“愿主说不”那桩案子里，头一个站出来说“不”的那个，当年他的愿被堂口驳了，他不闹不跑，在学塾读了三年，毕业那天自己写了张愿文，重新递，递的时候一句话：“这回，是我自己写的。”
“他？”黄八爷先绷不住，“老爷子，玄门那边知道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玄山子说，“老朽还没告诉他们。”
“那不得吵翻天？”
“吵就吵。”老爷子把茶碗放下，“老朽的理由，就一句。他的愿，是自己写的字。老朽的规矩，要交给会自己写字的人。”
堂里静了一阵。柳七爷先点上了头，捋着胡子，慢慢说：“老朽明白了。守规矩的人好找，玄门里一抓一把。懂规矩为什么是这么写的，不好找。”
“对喽。”玄山子说，“老朽守了一辈子正统，到这岁数看明白一件事。正统不在门派，在人心。门派会散，人心散不了。这年轻人那声‘不’，喊在理上。理不认门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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拜师礼的日子，是玄山子自己挑的，挑在了堂口。
这一挑，行内又炸了一回。玄门收徒，向来自家祖师堂里办，百年没在外头办过。老爷子的回话干脆：“祖师堂我去磕过头了，磕完才来你们堂口办。堂单在这儿，老朽的礼，要在它跟前成。”
沈老师听了，半天说了一句：“堂单见证玄门收徒，行内百年头一回。”
礼这天，堂口正堂腾了出来。没摆多少东西，就一张案，案上供着堂单。玄山子穿的正装，玄门的老规矩穿戴，那年轻人穿的寻常衣裳，站在案前。
头一课，玄山子没教手艺，没传法门，教的是“拜规矩”。
“跪。”老爷子说。
年轻人跪了。老爷子没让他拜祖师像，这里也没有。老爷子指的，是案上那页堂单。
“你知道你拜的是什么吗？”
“堂单？”
“堂单是纸。”玄山子说，“你拜的不是纸。规矩不是老夫的，也不是玄门的。规矩是天下人的。你拜它，是拜写规矩的人们的血。一道规矩立下来，前头有多少人栽过跟头、还过账，你数不清。老夫数了一辈子，也没数清。你今儿拜，拜的是这些血。”
年轻人重新俯下身，这一回，拜得很低。
堂里站着的堂口众人，没一个出声。念姐和明弟被齐小满带着，站在门边看，念姐踮着脚看了半天，小声问了齐小满一句：“这个，算好的吗？”
齐小满想了想，说：“算。顶大的那种。”
念姐点头，回头交代齐小满：“回去记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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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，大页动了。
小九守的夜，头一个看见。这回的墨线来得慢，一笔一笔，像老人写字。画成的时候，天都快亮了。
画上是两个人。一老，一少，并排立着，对着一块碑躬身。那碑上没有字，只有一道一道横着的刻痕，一道叠一道，密密的。碑的样式，堂里老一辈认得，玄门规矩碑的样子。
老爷子躬的腰，比年轻人的还低。
柳七爷早上看见，站在页前看了半天，末了跟灰八爷说：“它把这一课记下了。往后玄门那头谁来翻旧账，说他们的头牌在外头拜了别家的堂，你就领他来看这页。碑上那些道道，它都画着呢。”
灰八爷点头，顺手入了档：玄门玄山子，堂单前收徒，画记大页。备注一行：正统的下落，记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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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山子还办了一件事，是收徒之后第三天宣布的。
他的守愿牌，那块跟他几十年的老物件，他不留给玄门，捐给灯源馆。
“牌不入玄门。”他说，“入天下。它守过愿，往后，守‘愿被守住’的证明。搁馆里，谁来查愿的账，都能看见它。”
苏守灯亲自来接的。接牌那天，玄门那头来了三位老辈，本是为收徒的事兴师问罪来的，进门先看见堂单前那块拜师的地方，又看见了大页上那幅画。三位看了半天，问罪的话一句没说出口，末了给玄山子行了礼，走了。
黄八爷全程没敢开播，回头跟白狐念叨：“今天这场面，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播了就俗了。”
“你有这个自觉。”白狐说，“难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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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徒当夜，堂口摆了小小一桌，不算宴，自家人的席。
玄山子高兴。老爷子平时滴酒不沾，这晚喝了三盅。喝到第三盅，他把盅搁下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满堂的灯，说了他这辈子里最软的一句话：
“老朽守规矩守了一辈子，临了才知道，规矩最好的去处，不是牌位，是日子。”
说完，老爷子睡着了。就靠在椅子上，睡得沉。
满堂人都不敢动。末了是齐小满轻手轻脚取了条毯子来，还没递到，白狐先跳上了椅背，把自己那件毛茸茸的窝往老爷子那边拱了拱，让他的头正好靠实。
老爷子在睡梦里咕哝了一声，往那窝里偏了偏头。
白狐用尾巴尖，把毯子的角替他掖了掖：
“老头儿，睡吧。规矩有人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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