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姐五岁半这年冬天,又梦见姥姥了。
头一回姥姥托梦,是三岁半那回,说的是堂单翻大页。这回不一样的地方,齐小满一眼就看出来了,念姐转述的话,长了。
那天早上,念姐醒了,没像往常那样先找水喝,而是坐起来,把齐小满叫到榻边,一字一句地背:
“姥姥说:堂单管了堂口,管了天下。下个百年,它想管一件小事,管‘孩子’。天下的孩子,谁能看见灯、听见愿,姥姥想给每个孩子,留一盏。”
背完了,念姐看着齐小满:“小满姐,姥姥说这回要记下来。一个字都不能丢。”
齐小满当场拿纸记了。记完她坐在榻边没动,念姐推她:“去告诉妈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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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当天在正堂念了一遍。
堂里人听完,先安静,后议论。议论的中心就一个:“管孩子”,这算什么账?
灰八爷的理解最直接:“管到下一辈头上了。它这是要给堂口的账,续下一册。”
柳七爷摇头。老爷子在大页前站了半天,回来慢慢说:“不是续账。你们把它当堂单想,它如今是天下单。天下的单,记天下的事。天下的孩子,如今是什么光景?乡村小学,娃娃们床头没灯的有的是。灯路修了两千里,修的是路,路两边的娃娃屋里,还是黑的。”
“管孩子。”苏冉冉把这仨字重复了一遍,忽然抬眼,“灯路的人间版。”
这话把方向定了。接下来的三天,协会、灯路局、堂口三方的人来来往往,一个计划的架子搭了起来,名目是念姐定的,她非要参加讨论,末了拍板了名字:
儿童灯计划。
给每个孩子的床头,一盏“听得见愿”的小灯。灯不用大,能亮,能听,孩子睡前对着它说一句话,那句话记进灯里,走正愿的账。首批十万盏,发向乡村小学。
沈老师那边立项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万灯节管的是大,这个管的是小。大的热闹好办,小的这盏灯,难做。做成了,比两千里灯路不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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技术线,白砚农接的。
这个活他做得比三万台服务器还上心。他给每盏儿童灯配的,是“正愿小夜灯”系统,愿海账的简版,一个孩子一个号,灯里存愿,不存别的。系统调试那一个月,他几乎住在机房,出来的那天他跟灰十三说了一句:
“小时候,我家床头没灯。黑的时候,我就想,要是有人给我留一盏。”他把电路板合上,“现在补上了。给儿时的自己,补一盏。”
这话没几个人听见,灰十三听见了,转头没往外传,只在账上给这个项目的成本栏,批了最宽的一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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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批灯造出来,第一盏点亮,是个正经仪式。
首盏谁来点,没争议——明弟。灯谱《唤灯者》的持卷人,儿童灯的头一盏,该他唤亮。至于这盏灯最后落到哪儿,也是明弟自己定的。
那天苏冉冉问他:“这盏灯,送去哪儿?”
明弟想了想,说:“我的教室。从我的教室开始。”
首盏灯,装进了堂口幼儿园,就装在他和念姐白天上课那间屋的窗台上。
点亮那晚,全家都在。明弟站在窗台前,对那盏小灯,吹了一口气。灯亮了,一小朵,安安稳稳。念姐当场翻开账本,画了一道。灰八爷在边上看,看完补了句行话:“这盏,开卷灯。十万盏的头一本,从这儿起。”
十万盏的发放,是从这年开春铺开的。乡村小学,一校一批,堂口的学塾毕业生们各自领了送灯的差事,一村一村地送。黄八爷跟着跑了三趟,回来直播,播的是娃娃们床头亮起来的那些小灯,一盏一盏,他管这叫“全网最亮的直播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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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让三方都没料到的,是半年后的反馈。
儿童灯铺开半年,协会收到的“童愿”,激增。白砚农拉了报表:半年,四百万条。
愿的内容,把报表的灯讯房笑翻了。
“求周末别下雨。”
“求爸爸的呼噜小一点。”
“求老师的粉笔别断,断了写‘奖’字写到一半,不算数。”
“求同桌明天别再抢我橡皮,或者抢完说声谢谢也行。”
沈老师挑了几十条,在协会的年会上念。念一条,底下笑一阵。念到最后,她不念了,把报表放下,说了一段正经的:
“诸位,笑完了,我说个严肃的。这四百万条,一条比一条小,小到从前没人管。可你们想过没有,从前,这些小愿堆在哪儿?堆在孩子心里,没处放。小愿堆成山的地方,从前长黑灯。如今有小灯了。一条一条,全进账,全有人看。这就是这盏灯干的事。”
年会上定了:儿童灯扩产,第二批二十万盏。
这事传回堂口,柳七爷听了报表,就说了一句:“姥姥托的那个梦,应了。她要的‘留一盏’,留出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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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上,念姐记账。
她坐在灯下,翻开账本,这半年她记的账厚了一沓,字也认得多了,能写短句了。这天她记得很慢,一笔一笔,把冬天到夏天的事过了一遍:姥姥的话,十万盏灯,弟弟吹亮的首盏,四百万条童愿。
写完最后一条,她把笔搁下,看了一遍,拿给齐小满念。
齐小满接过来,念给一屋子人:
“姥姥说给孩子留灯。我们做了。加一百。”
念到“加一百”,屋里静了。念姐记账两年多,头一回,没写“加一”,写的是“加一百”。
灰八爷头一个凑过来看。他看了半天那三个字,问:“丫头,这个一百,怎么算的?你的账,不是一道一道记吗?”
念姐踩在小杌子上,把账本从齐小满手里接回来,抱在怀里,答得清清楚楚:
“好多好多好,加在一起,就是一百个一。”
灰八爷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他直起腰,捋了半天胡子,末了往账房走,边走边跟柳七爷说:
“俺管账五十年,规矩是加一。这丫头给俺上了一课,原来账还能这么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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