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夜审,苏冉冉看着账本,看着看着停了笔。
她盯着扉页上那个日子看了半天,忽然抬头,问了对面的秦砚一句:
“我接堂单那年,三十二岁。今年,我四十四。再过几年,是不是该想想,下一双手了?”
秦砚手上的账没停。他核完最后一行,把册子合上,答了一句很他的话:
“按章程,堂单自己选。我们只负责,把自己活成候选人。”
苏冉冉愣了一下:“这话不像你说的,像章程里抄的。”
“我抄的就是章程。”秦砚说,“苏冉冉,你别把这事揽成你的。堂单认主,不认辈分。当年它挑你,也没问过你爹妈,没问过辈分,它自己挑的。往后它挑谁,同样不归咱俩定。咱们能干的就一件事,把接得好的样子摆出来,让它挑的时候,有的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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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虽这么说,第二天的堂务会上,苏冉冉还是把这事摆出来了。
摆的不是“定接班人”,是“盘点候选”。她说得谨慎:“不定,就是心里有个数。真到那天,堂单怎么选是它的事。可咱们当长辈的,得知道家里的牌,都是什么牌。”
牌一摊开,四张。
念姐。愿时辰的孩子,账感天成,账房那边灰八爷早就放了话,说这丫手的账,“比他徒弟里最好的那个,干净三成”。堂单也认过——大页上给她画过小本本。
明弟。灯时辰的孩子,唤灯的体质,灯谱给单开了一卷。天下灯认他。
齐小满。愿海之子,愿海联络官,愿城人间两头跑,愿灵见她都打招呼。堂口的外账,一半在她手上。
小九。堂单之徒,守页人,大页每一回动,头一个看见的都是它。
“四个孩子,四种可能。”柳七爷听完盘点,捋着胡子,“难得的是,一个都不重样。一个管账,一个管灯,一个管愿,一个管页。凑一块儿,正好是一套堂口。”
“凑一块儿是好听。”苏冉冉说,“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。”
她把心里的那层话说出来了。她说她不想孩子们被堂单绑架。当年她自己是怎么接的,她记得清楚,堂单砸到她头上的时候,她没得选。是堂单选了她,不是她选了堂单。这十二年她过得值,不假,可那是她运气好,摊上了一个她愿意守的堂口。
“我希望他们,”她说到这儿停了停,把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说出口,“有得选,还愿意选。”
堂里静了一阵。这话没人接得上。灰八爷低头核他的数,柳七爷捋胡子捋得慢了,黄八爷举着的手机也放下了。
末了是秦砚开的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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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砚的解法,第二天才拿出来。
他一夜没怎么睡,写了一页东西,早上摆在苏冉冉面前。就一张纸,标题四个字:当值制度。
“接班这事,咱们不定。”他说,“改成体验。四个孩子,每年轮流值堂一个月。这一个月,坐堂、看页、对账、见客,堂主干什么,他干什么。不叫接班,叫当值。愿不愿意接着当,明年自己报名。当满三年,愿不愿意往下走,他们自己长出答案。”
“要是当了一个月,都不愿意呢?”
“那就是答案。”秦砚说,“堂单认主不认辈分,也不认血缘。它要真谁都不认,那就说明它还愿意等。它等得起,它等过五百年。”
苏冉冉看着那页纸,看了半天,签了字。
排班表是当天下午排的。谁先谁后,抓阄定的,齐小满提议的,说这样对四个都公平。抓出来:念姐第一,明弟第二,小满第三,小九第四。
排班表贴在正堂的墙上。白狐溜达过去看了一眼,看完给了一句点评:
“把堂口当童年的一部分,别当童年的全部。这才是好人家。”
这句话后来被黄八爷直播的时候讲出去了,弹幕齐刷刷地飘“狐姐清醒”,白凤霞还把它记进了协会的观察档,备注栏写着:治家格言,存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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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姐的值堂,从开春头一个月起。
小姑娘十岁多了,头天晚上激动得没睡好。她提前三天就做了准备:账本换了新的,笔削了三支,还私下里找灰八爷问了“坐堂的规矩”,灰八爷掰开揉碎讲了一晚上,末了嘱咐一句:“坐堂不难。难的是坐得住。”
值堂头一天早上,念姐起了个大早,穿的齐整,账本抱在怀里,站到正堂那把椅子上头,学苏冉冉平日的样子,坐堂。
坐得有模有样。腰板挺直,账本摊开,一笔一笔核昨日的账。灰八爷在边上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没言语,退出去把堂门给她带上了,吩咐外头:“今儿堂里的事,都过她。”
苏冉冉没走远。她在廊下坐着,隔窗看着。
念姐坐了十分钟。
第十分钟上,核账的笔停了。她的眼睛从账本上抬起来,往窗外瞟了一眼。又瞟了一眼。第三眼瞟完,她合上账本,下了椅子,一溜小跑,从后门出去了——后院墙根底下,前两天她发现了一窝蚂蚁,正搬家。
苏冉冉隔着窗,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,笑了。
齐小满端着茶过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有点替念姐找补:“头一天嘛,坐十分钟,不算差了……”
“我不是笑她坐不住。”苏冉冉接过茶,说,“我四十四岁坐这个堂,坐到第十二年,才学会想跑就跑。她十岁,第一天就学会了。她比我强。”
廊下安静了一会儿。苏冉冉喝了口茶,又说了一句,说得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:
“别急。堂口等得了几百年,也等得起她的蚂蚁。”
后院里,念姐蹲在墙根,账本就摊在膝盖上。她一边看蚂蚁,一边低头,往本子上画了一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