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大对账的公示日，账房门口天不亮就排起了队。
来看账的什么人都有。还愿人来了，守灯人也来了，附近的街坊提着菜篮子来了，当年跟堂口对过手的几家也派了人，还有跑社会新闻的记者，带学生的学者。队伍从账房门口一直排到街角，维持秩序的是学塾的毕业生，一水儿的青布褂子，站得笔直。
黄八爷举着设备在队尾拍了一圈，回来跟苏冉冉说：“堂主，这阵仗，比万灯节不差。”
辰时，账房开门。
灰八爷把十年总账搬上了台。总账一共三十七册，徒弟们抬了半个时辰才抬齐，在台上一字排开。老爷子今天穿的是大褂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往台上一站，没念稿子，就一句开场白：
“十年，八百万笔，笔笔可查。今天全晒，包括我自己少记的一笔香火钱。补上了，利息也补了。”
底下静了一息，然后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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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十年总账，是灰八爷带着账房三代徒弟，清了整整三个月盘出来的。
五账合一。愿账，寿账，灯账，情账，闲事账，从前各记各的，这回拢成一个总数：八百万笔。每一笔的底档都在，谁哪年许的愿、哪年还的、走的什么账、销的什么账，翻到底，笔笔有来处。
公示的规矩，是老爷子自己立的，叫“三公”：公开，账本谁都能看，不设门槛；公平，看不看得懂，都有账房徒弟陪着讲；公道，看出了错，当场提，当场核，错一条赔一条。
头三天，挑错的人不少。有学者带着放大镜来的，翻了两天，挑出三条格式不齐，账房当场认了，改了。有记者专挑大的翻，翻了三天，没翻出问题，末了在报道里写：这账房的账，比多数上市公司的财报齐整。
真正让全场服气的，是第四天。
灰八爷自己上台，把一处笔误公示了。三十年前的，一笔三十块的香火钱，他少记了。这回盘账，他自己查出来的，没等别人挑。他当众把这一笔念了，连本带利三十三，当场补进总账，然后对着满堂的人说：
“账房不是不会错。账房的规矩是，错了就认。这条笔误挂在这儿，往后谁来看账，都看得见。”
这话出了效果。当天下午，看账的人比上午翻了一倍。有个做审计的行内人，在堂口门口跟人说了句实在话：“一家账房，正大光明地认错账，这账就可信到头了。藏着掖着的账，我见得多了，主动晒错账的，头一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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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，出了一桩事，不大，传得远。
一个还愿人，五十来岁，在愿账那册里翻。翻到一半，手停了。他指着其中一笔，问边上的账房徒弟：“这笔，我看看底档行吗？”
徒弟调了底档。是他自己的，十年前许的愿，那年他家里出了事，走投无路，到堂口许了个愿。愿不大，一百二十块的香火，办的是给他老娘寻药的事。底档里，这事前前后后记了七笔，从接愿、办愿、销愿，到三年后的回访，回访那笔的备注写着：老母健在，家宅安。
这人捧着底档，站在账房里，哭了。哭得不出声，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。边上的人不知怎么劝，末了是灰八爷过去，接了底档，替他抚平了页角。
“我的事，你们记了十年。”那人说。
“你们的事，”灰八爷说，“我们记一辈子。”
这话当天就在队伍里传开了。后来的三天，专程来找“自己那笔”的人，一天比一天多。账房索性开了个专窗，叫“寻账窗”，一个人一个号，来了报生辰，徒弟帮着调档。调出来的，十个里有八个，看完就红眼眶。
秦砚后来统计过：公示七天，寻账窗调档两万一千次，零投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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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示的最后一天，压轴的是秦砚。
他的“愿务统计学”二期，挑这天发布。数据是他和灯路局、协会三家一起跑了两年攒的：十年里堂口还愿的社区，跟没还愿的对照组摆在一起比，治安数据、民生数据、幸福度抽样，一栏一栏，全在。
结论不长：堂口还愿的社区，纠纷率降了三成，幸福感抽样高了两个档。相关，不是因果，他特意标注了，可十年的大样本摆在那儿，谁也没法说不看。
这份东西，被一家社会学期刊收了。玄学进社会学引文，行内说这是五百年头一回。学界有吵的，说这不严谨，秦砚不接茬，他就回了一句：“数据在这儿，方法附录十九页，欢迎来查。堂口的账，从来不怕查。”
黄八爷把这句做成了直播标题，那晚的弹幕里，刷得最多的是“账房家的女婿，也硬气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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闭账那天，最后一桩事。
按堂口新立的规矩：十年账，公示完，账封要交下一代封存。这条是柳七爷提的，老爷子说：“账是老的，封账的手得是新的。这么传下去，账才不空。”
账封交到念姐手上。
小姑娘如今十岁多，接账封的时候，两只手捧着，捧得很稳。灰八爷在边上教她规矩：账封怎么拿，封口怎么按，封好了说什么。她一句一句听着，点头。
末了，她把账封摊开，在封口那一页，按了自己的手印。
小小的，一个红手印，落在八百万笔的最后一页上。按完，她把账封合上，抱在怀里，交还给灰八爷，说了句封账的话。话是账房的老公式，教的时候念了一遍，她自己改了半句：
“账封好了。记账的人在，看账的人在，往后记账的人，也在。”
灰八爷接过账封，愣了一下。老公式里没这半句。他捧着那三十七册合拢的总账，站了半天，朝念姐点了点头，没言语。
当夜，总账入了库。念姐回房，翻开自己的账本，画了一道。齐小满凑过去看，只见那一道底下，跟着五个字：
“八爷爷没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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