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幅门出现后的第三天,苏守灯从灯源馆赶来了。
老爷子退休返聘,如今馆里的事不多,一听说堂口出了这桩事,当天就收拾了拓印的家伙,坐车过来。他进正堂的时候,念姐的账本摊在案上,那半扇门就摆在正中,全家围着看。
苏守灯没多话,先把账本用镇纸压平,取了宣纸,拓印。拓铅痕不用墨,用的是软铅笔侧着扫,扫出来的拓片,灰灰的一层,半扇门的轮廓清清楚楚。
然后他从随身的布包里,取出一个木匣。
匣里是一页手稿,黄得发脆,边角有虫蛀的洞,都衬了绢。苏守灯说这页的来历:“奶奶存世的手稿,拢共三页半。两页在灯源馆藏着,一页在堂单里记着档,还有半页,就是这半,几百年没人知道在哪。”
他把那页手稿,跟拓片并排摆在案上。
两幅画并在一起,正堂里没人出声。
笔锋,分毫不差。起笔的斜度、收笔的顿法、画门框时那一个往上挑的小勾,两幅上全对得上。懂行的秦砚又拿放大镜挨着一寸一寸过了一遍,末了直起腰,只说了一句:“是一个人画的。两幅都是。”
苏守灯把手从拓片上收回来,声音发颤:
“是奶奶的画。她画到一半,停了笔,然后这一页,睡了五百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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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半幅画的来历,是从手稿的夹批里拼出来的。
奶奶十五岁那年,在堂单背面涂鸦,画了半扇门,被长辈按住了手。规矩摆在那儿:堂单之上不可涂画。长辈按她的手腕,说了这八个字,她的笔就停在了门的中缝上。剩下半扇,五百年没画。
这事说起来简单,可对不上的是,如今这半幅铅痕,落在念姐的账本上,不在堂单背面。
苏守灯的解释,是他看着两幅画琢磨了半宿想通的:“她当年画在堂单背面,堂单把它‘收’了。你当堂单是什么?它是记账的。一笔没记完的账,它不撕,不抹,它收着。这半幅画在它那儿,挂的就是一笔账,未完成的愿。它这一收,收了五百年。”
“那怎么跑念姐账本上来了?”黄八爷问。
“因为它要还账,得挑本主。”苏守灯看向念姐,“这半扇门是姥姥的画,姥姥的账,落在她外孙女的账本上。账跟人走,这是它的规矩。”
灰八爷在边上听完,接了一句行话:“愿未了,账不销。它是把这笔挂在念姐名下了?不对,”他自己摇头,“它没销账。它是翻开了,等人接着记。”
柳七爷一直没说话。老爷子站在案边,弯着腰看那半扇门,看得最久的是门缝的方向。末了他直起身,说了他的解读:
“你们看这门的门向。”
众人凑近。秦砚先看出来的:“朝内。门是朝里开的,朝着堂口的里面。”
“对。”柳七爷点头,“外头的门朝外开,迎客。朝里开的门,迎的从来不是客,是回家的人。她十五岁画的这扇门,画的是回家的方向。这半扇门要画完了,开的是堂口里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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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解读传开之后,正堂里的气氛松了些。本来全家围着半幅门,多少有点绷着,听柳七爷这么一说,都松了口气——不是什么凶兆,是一扇朝里开的门。
苏冉冉当天召集了堂务。议题就一个:谁画。
按堂单的脾气,这事本来不用议。柳七爷把话摆在头里:“它不指定人。它从来说话不点名,当年挑冉冉,砸下来就砸下来了,一个字的解释没有。这回它更不点,它翻开这一页,摆在念姐账本里,摆完了就完,剩下的是人的事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的事?”黄八爷问。
“自愿的事。”柳七爷说,“自愿画完这扇门的人,就是堂单选中的下一双手。它等人自愿。它要的是有人自己拿起笔,把奶奶停下的那半扇,续上。这不是差事,这是接。”
堂里议了半天。
有人提苏冉冉。她掌堂十二年,资历够了。苏冉冉自己摇头:“我接过一回了。这一回,让它挑别人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半句,“再说我的手,画不来。我小时候描红都描不直。”
有人提念姐。账本是她的,姥姥的画落在她名下,她画顺理成章。念姐听完没说话,低头看那半扇门,看了半天。
灰八爷私下跟秦砚嘀咕:“依俺看,就是这丫头。账跟人走,堂单的意思明摆着。”
秦砚摇头:“明摆着的是账,不是人。堂单这一页翻在念姐账本里,可能不是选她,是让她看见,让她选。它给的是看见的机会,不是判词。”
这事议了三天,没议出结果。也没人急着要结果。堂单不催,堂口就不催,这是几百年处出来的默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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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傍晚,四个值堂的孩子,在案前排成了一排。
念、明、满、九。四个人是下了学,先后来到正堂的,来的时候谁也没约谁,到齐了,就都站住了。
半幅门在案上摊着,晚光斜进来,铅痕淡得像一层雾。
四个孩子看了很久。
末了是念姐先开口。她没说“我画”,也没说“谁画”。她回头看了看明弟,看了看齐小满,看了看小九,说了一句商量好的话:
“要画,就四个人一起画。”
这话不是当场商量的。是头天夜里,四个人在灯路局的机房外面碰头碰出来的。念姐出的主意,明弟头一个点头,小满没意见,小九的尾巴拍了拍地,算赞成。四个人分了工:念姐起稿,明弟描线,小满补光,小九收尾,一人一笔,谁也不多占。
没人动笔。不是不敢。
四个孩子就那么站着,围着案,看了很久很久。堂单在页架上安安静静立着,大页没翻,墨线没动。
但那天夜里,小九守夜,看见了一件事。
它趴在页架上打盹,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,看见堂单的卷边,翘了一下。
很快,就翘了那么一下,又平回去了。
像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