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孩子商量好了“一起画”,头一件事,是写请愿书。
请愿书是念姐执笔的。她写得很认真,用的账本体,一笔一笔,写坏了三张纸。末了定稿的这张,苏冉冉后来存了档,说这是“下一代的第一份公文”:
“兹申请:四人共绘门之右半。理由:门是一家人的,一家人的事,一起办。此致,堂单。申请人:念(代笔)、明(按手印)、满(写愿)、九(按爪印)。”
四个落款,四种样式。念姐的字,明弟的红手印,齐小满在旁边添了一句小字“我作证,以上属实”,小九蘸了印泥,在末尾按了个梅花似的爪印。
呈笔那天,四个人排着队进的正堂。请愿书双手捧着,供在堂单前的案上,行了个礼,退出来。
全堂口都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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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单的回应,是第二天早上出的。
小九守夜,后半夜看见请愿书自己动了,纸页轻轻一颤,像是被人从上头拿起来,又搁下。天亮了,念姐去取,请愿书还搁在案上原处,可位置变了。
它被退回来了。
四个孩子的请愿,堂单没有应允。纸的背面,多了一行小字。字不是墨写的,是那种淡铅痕,跟半扇门一个成色。小九把四个孩子都叫齐了,四颗脑袋凑在纸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:
“门右半的画稿,你们四人,先商量:门后画什么。商量好了,再请笔。”
念姐念完,抬起头,看着另外三个:“它给咱们出题了。”
明弟凑近又看了一遍那行字,说:“这不是题。这是它不放心。它得知道咱们要画什么。”
“那门后画什么?”齐小满问。
四个人,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没答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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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量会当天晚上就开了。地点是明弟屋里,门一关,外人不许进。
四个孩子围着一张矮案,案上摊着半扇门的拓片。规矩是念姐立的,也简单:一个人说,三个人听,说完再说下一个。谁也不许抢。
念姐先说。她想好了,说得很顺:“画香火。堂口是香的。我记账,账上最多的一笔就是香火。门是姥姥画的,姥姥那辈的堂口,闻着的就是这个味儿。门后画香火,开门进门的人,一进门就闻见。”
明弟摇头。他摇头摇得慢,是想好了才摇的:“画灯。有灯才看得见门。没灯,门在那儿也是黑的。我吹得亮灯,我知道,灯亮的那一下,什么都能看见了。门后画灯,天天亮着。”
齐小满第三个说。她的想法跟两个人都不一样:“画愿。门后该是愿海。我在愿城见得多,愿灵们排着队,一愿一愿的,像水。门是堂口的门,堂口管的就是愿。门后画愿海,一开门,愿就流进来。”
小九最后说。它不会说话,比划。它先指了指墙上挂的那幅《第八百年的第一天》,又指了指堂单,又用爪子在案上画了个圈,把另外三个人的位置全圈了进去,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
齐小满替它翻译:“它的意思是,画堂口全家福。门后是家。”
四个人,四个说法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念姐说香火是根,明弟说没灯什么都看不见,齐小满说堂口管的是愿不是别的,小九坚持家。吵到后来,四个人各有各的理,各有各的犟。念姐嗓门大,明弟话少但一句是一句,齐小满讲道理讲得头头是道,小九不会吵,就拿爪子一下一下拍矮案,拍得砰砰响。
吵了一夜,谁也没说服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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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夜,堂口的大人们都醒着。
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沉了,四个孩子在里屋吵,声音一阵一阵传出来,大人们就竖着耳朵,一阵一阵地听。
灰八爷听了半宿,忍不住了,想去敲门,被苏冉冉拦下了。
“老爷子,您别去。”她说,“我刚才也想去。我想进去告诉他们,画什么都对,堂单没标准答案。”
“那不正好?给他们指条明路。”
“指了,就毁了。”苏冉冉摇头,“他们吵的这一夜,比画完这张门重要。门后是什么,得他们自己信什么。我说是香火,他们画的就是我的信。你说是账,他们画的就是你的信。那扇门就成了我们这辈的门了。得是他们的。”
灰八爷站了一会儿,回去了。走到廊下,他跟守在那儿的秦砚说了句:“堂主管得住一个堂口,管得住自己不插手。这一手,比管堂口难。”
秦砚没接话。他手里拿着个本,是给这一夜做记录的,协会的规矩,大事留档。他翻开的那页上,标题写的是“四人商量会”,底下记了一行又一行,记的全是时间,几点几分,屋里吵什么,没记一个字的结论。
“你记这个做什么?”灰八爷问。
“这一夜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。”秦砚合上本,“后人看档,得知道这扇门是怎么吵出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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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,屋里静了。
大人们的心都提着。柳七爷在正堂坐着,白狐卧在案上没睡,苏冉冉站在廊下没进去。
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,里头传出明弟的声音。他一夜没怎么说话,这一句,说得清清楚楚:
“门后画‘还没发生的事’。”
屋里没声了。
明弟接着说,说得不快:“你们说的都对。香火是根,灯是亮,愿是账,家是家。可这些都是已经有的。门后要是画了这些,门就画满了。画满了的门,开一回就完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留白。门后什么都别画。让以后的人,自己添。”
又静了一阵。
然后是念姐的声音,就一句:“对。就这个。”
齐小满的声音跟着:“我补个愿法,留白处立个规矩,谁也不许填满。”
小九的爪子,在矮案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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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请愿书第二次呈上。
还是念姐代笔,账本体,这回写得快,一遍就成了:
“门右半,画留白。留白处,待后来人。四人重签。”
四个落款,还是那四种样式:念姐的字,明弟的手印,齐小满的愿证,小九的爪印。呈上去,行礼,退下。
堂单的回应,这次没让等。
四个孩子前脚退到正堂门口,后脚页架上就出了动静。哗啦一声,大页自己翻开了,翻出一整页的空白,然后,就在那页的正中,落下一个字。
墨色沉稳,笔锋厚道,一个字:
“准。”
它只回了一个字。
全堂口的人都在正堂里,看着那个字。念姐仰着头看,明弟仰着头看,齐小满扶着小九的背看,大人们站在后头看。谁也没说话,像看一场传承的加冕。
末了是念姐先动的。她回身,朝堂单又行了个礼,然后转身,对着三个伙伴,伸出了手。
“拿笔。干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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