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门被推开时,林父看见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,愣了好几秒。
那是林娇?
头发白了大半,乱糟糟披着,脸上皱纹堆叠,老年斑从脖子爬到下巴,那身香槟色礼服空荡荡挂在身上,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老太太。
“娇、娇娇?”林母的声音都在抖。
林娇抬起脸,眼眶深陷,眼珠子里全是血丝。她看见林母,爬过去抓住她的裤腿:
“妈!妈救我!是林悦那个贱人害我!她找人害我!”
林母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林娇的手——那只布满老年斑、青筋暴起的手——让她觉得陌生,甚至恶心。
林父沉着脸,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林悦扶着墙走下来。
她脸色红润,步子虽然慢,但稳。八个月没下床的人,这会儿自己走下来了。她看了眼地上那个蜷缩的老太太,又看了眼自己的父母,眼神里没有恨,只有说不清的复杂。
林母看见她,愣得更厉害了:“悦悦?你、你怎么……”
林悦没说话,举起手机,屏幕对着他们。
直播间还在开着,弹幕刷得飞起:
【这就是那对父母?】
【他们不知道女儿被害了八个月?】
【那个老太太是谁?】
【那就是假千金!刚才变老的!】
林父脸色铁青,一把抢过手机,看着屏幕上那些弹幕,手都在抖。
“关了!把这东西关了!”
林悦没动,只是看着他:“爸,你知道这八个月我怎么过的吗?”
林父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母忽然想起什么,跑到林娇面前,蹲下去翻她的脖子。林娇想躲,但林母已经扯出那根红绳——之前沈惊蛰特意提醒过的那根拴魂绳。上头挂着个拇指大的玉葫芦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母盯着那个玉葫芦,“你半年前来的时候就戴着,我问你,你说是你妈给的护身符。”
林娇捂住玉葫芦,往后退:“还我!”
林母没松手,用力一扯,红绳断了,玉葫芦落在她手心里。
她翻过来一看,底下刻着一行小字:林悦,庚辰年八月初六亥时。
林母手一抖,玉葫芦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拿悦悦的八字干什么?”
林娇脸色变了,爬起来想抢,但腿一软又跪下去。她趴在地上,忽然笑了,笑得撕心裂肺:
“干什么?你说干什么?你们林家收养我,不就是看我命好、能旺你们家吗?可林悦呢?她有什么?她就是个废物!凭什么她生下来什么都有,我连口饭都要看人脸色?”
林父脸色铁青:“我们林家亏待你了?”
“没亏待?”林娇爬起来,扶着墙,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,“你们收养我,不就是图我命里带财?可我自己呢?我自己算什么?你们当我是女儿吗?你们当我是工具!”
她指着林悦:“她什么都不用做,就能当林家大小姐。我呢?我要拼命考第一,要拼命讨好你们,还要天天听人说我命好、运气好——我他妈命好什么!我命好能被人当工具使?”
林父上前一步,一巴掌扇在她脸上。
啪的一声,林娇被打得撞在墙上,嘴角渗出血来。
“畜生!”林父指着她,手指头都在抖,“我林家养你半年,给你吃穿供你上学,你就这么害我亲闺女?”
林娇捂着脸,忽然笑了,笑得诡异:
“亲闺女?你亲闺女早就该死了。”
她从脖子上扯下另一根链子——刚才那根红绳被扯断,但这根一直藏在衣服里,银链子,坠子是个古旧的铜钱。那铜钱边缘隐隐泛着暗红色,跟王德发那枚压舌钱一模一样。
“我死了,她也活不成。”
林父一愣。
林娇举起那个铜钱坠子,用力往地上一砸。
啪!
铜钱碎了,但碎的只是外层的壳,里头滚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玻璃瓶,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。
玻璃瓶落在地上,裂开一道缝,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——
三清殿里,沈惊蛰正盯着手机屏幕。
林娇砸碎铜钱的那一瞬间,她眼前一花,面板弹出来:
【检测到“夺命邪咒”激活!】
【诅咒范围:林家别墅全体人员】
【生效时间:30分钟内】
【破解方式:摧毁诅咒源头(吴半仙法坛)或隔绝诅咒媒介(林娇体内埋藏的替命符)】
【备注:替命符已与林娇血肉融合,强行取出将导致其当场死亡。】
沈惊蛰眯起眼,盯着屏幕里那个碎了的玻璃瓶,和从瓶子里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。那液体一接触空气就开始蒸发,化成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雾气,朝着四周扩散。
她又看向林娇——系统面板上,林娇头顶浮现出一行新的信息:
【姓名:林娇】
【状态:替命符宿主(濒死)】
【剩余寿命:27分钟】
【备注:替命符反噬已摧毁其生机,但符咒本身仍可通过血液传播,感染范围内所有人员。】
沈惊蛰抓起手机,对着麦克风喝了一声:
“林悦!别碰那些雾气!所有人捂住口鼻往外跑!”
林悦听见声音,愣了一下,看向地上那滩正在蒸发的液体,又看向周围飘散的淡红色雾气——确实有一点点颜色,像是空气被染上了极淡的粉。
她捂住嘴,一把拉起林母往外拖。
林父也反应过来,拽着林母往楼梯上跑。
林娇趴在地上,看着他们往外逃,忽然笑了,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:
“跑不掉的……都跑不掉……”
她伸手,一把抓住林悦的脚踝。
林悦低头一看,林娇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像铁钳子一样箍着她,指甲已经嵌进肉里,血渗出来。
“你放开!”
林娇不松手,抬起头,那张老脸上全是诡异的笑:
“你欠我的……你生下来就欠我的……”
——
沈惊蛰盯着屏幕里那只手,咬了咬牙。
她扭头看向供桌旁那尊木鱼——师父留下的老物件,说是明代的东西,从来没敲响过。上回敲它救王德发,消耗了功德值,但那是隔空借印。
这回隔着屏幕,木鱼能管用吗?
她来不及多想,一把抓起木鱼槌,左手掐了个诀,右手对着木鱼猛敲了一下。
咚——
那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,震得旁边的赵强耳朵嗡嗡响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三清殿里那盏长明灯,火苗晃了晃,没灭。
沈惊蛰盯着手机屏幕——林娇的手还箍在林悦脚踝上,没松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右手握紧木鱼槌,对着木鱼连敲三下:
咚!咚!咚!
——
林家别墅。
林娇正死死抓着林悦的脚踝,忽然浑身一震。
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那只手——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钻,鼓起一个包,从手腕一路往上蹿,蹿到胳膊,蹿到肩膀,最后停在胸口。
她松开手,捂住胸口,整个人弓成虾米。
“啊——!”
她惨叫一声,嘴里喷出一大口黑血,血里混着碎肉一样的东西。
紧接着,她皮肤底下那个鼓包炸开了——不是真的炸,是皮肤裂开一道口子,从里头钻出一缕黑烟,飘散在空中。
黑烟一散,林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最后一点力气,瘫在地上,眼睛半闭,只剩出气没有进气。
林悦愣了一秒,顾不上脚踝上的血印子,拖着林母继续往外跑。
——
城郊某间出租屋里,吴半仙盘腿坐在法坛前,面前摆着七盏油灯,灯焰发绿。
他咬破舌尖,喷了一口血在面前的符纸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
忽然,他身体一震。
法坛上那尊木雕——跟林娇家地下室那个一模一样——啪的一声裂开一道缝。
紧接着,七盏油灯同时熄灭。
吴半仙猛地睁开眼,七窍同时渗出血来,顺着脸往下淌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背上皮肤正在干瘪,像被抽走了水分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她怎么能……”
话没说完,法坛上那尊木雕彻底炸开,碎片飞溅,有一片扎进他额头。
他惨叫一声,从椅子上翻下来,在地上抽搐了几下,爬起来,踉踉跄跄推开窗户,翻了出去。
出租屋里,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七盏还在冒烟的油灯。
窗户大开,夜风吹进来,吹散了满屋的血腥味。
——
林家别墅。
林悦拖着林母跑出大门,林父跟在后面,三个人跌跌撞撞冲到院子里,大口喘气。
林悦回头看了一眼别墅——那扇门还开着,里头黑漆漆的,看不见林娇在哪儿。
“悦悦!”林母一把抱住她,浑身发抖,“你没事吧?你没事吧?”
林悦摇摇头,低头看自己的脚踝——五个指甲印,血已经止住了,但伤口周围有点发紫。
她想起沈惊蛰的话,从包里掏出湿纸巾,使劲擦了几遍。
林父站在旁边,掏出手机打电话,手抖得按不准号码。
“别打了。”林悦说,“大师说,报警也没用,那不是案子,是邪术。”
林父愣了一下,放下手机,看着自己女儿,忽然觉得陌生。
这八个月,他几乎没怎么见过她——每次去医院,她都在睡觉,或者昏昏沉沉说不出话。他以为是抑郁症,是心理问题,请了最好的心理医生,开了最贵的药,结果……
“悦悦,爸对不起你。”
林悦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她点开手机,看了眼直播间——还在线,人数五十多万。弹幕刷得飞起,有问林娇死了没的,有问那红雾是什么的,还有问大师怎么又下线的。
她给沈惊蛰发了条私信:
“大师,林娇还活着吗?那红雾散了,我们跑出来了。”
等了几秒,没有回复。
她又发了一条:
“脚踝被她抓破了,有事吗?”
还是没回复。
——
三清殿里,沈惊蛰把木鱼槌扔在供桌上,一屁股坐在蒲团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
赵强凑过来,小心翼翼问:“大师,那个吴半仙……死了?”
沈惊蛰摇摇头:“跑了。”
她掏出那块铁疙瘩,上头又浮现出一行字:
【林家替命案:全部完成】
【本次获得功德值:+800点(破除夺命邪咒+击退施术者)】
【当前功德值余额:1300点】
【因果欠款:-500点(待偿还)】
【实际可用功德值:800点】
沈惊蛰盯着那行“实际可用”看了几秒,苦笑了一下。
忙活半天,真正能用的也就八百。
她低头看了眼手机,林悦的私信跳出来。
她点开,看完,回了四个字:
“死不了,没事。”
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,往地上一躺。
赵强还在旁边絮叨:“大师,那个姓裴的明天下午来,咱们要不要收拾收拾?这院子太破了,要不我去买点茶叶?那个王德发寄来的茶叶挺贵的,我泡上……”
沈惊蛰没理他。
她盯着房顶那个漏光的窟窿眼,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。
吴半仙跑了。
那个“产业链”到底是什么?
还有那个姓裴的——裴厌。
这名字,怎么听着有点耳熟?
她翻了个身,掏出那张名片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眼。
裴厌。
两个字,印在白色的名片上,底下是一串电话。
她忽然想起在哪听过这名字了——前几天赵强刷短视频的时候,手机里放过一个新闻:
“裴氏集团继承人裴厌,因身体原因辞去CEO职务,由副董事长暂代……”
那时候她没在意,只顾着算账本上的欠款。
现在想想,那个裴氏集团,市值几百个亿?
她看了眼手机里那个“P”的打赏记录,两百多万。
对几百亿来说,确实不算什么。
她把名片揣回兜里,闭上眼睛。
明天见了再说。
——
城郊,废弃厂房。
吴半仙跌跌撞撞翻过一堵矮墙,摔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他脸上全是血,七窍还在往外渗,胸口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抓烂了,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——锈迹斑斑,跟沈惊蛰那个有点像,但小一号,上头刻满了符文。
罗盘的指针疯狂转了几圈,最后指向一个方向。
吴半仙盯着那个方向,嘴里嘟囔着什么,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听:
“找到了……找到了……”
他撑着地爬起来,踉踉跄跄往那个方向走。
那是城东。
那座破道观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