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图入单的第七天,小九发现了不对。
那天它照例守夜,拂晓前巡页,巡到堂单跟前,爪子在页边停住了。它凑近,又退开半步,再凑近,末了伸出爪尖,在堂单大页的边缘,极轻地碰了一下。
然后它扭头去叫人。
天刚亮,柳七爷披着衣裳到的。老爷子没急着碰,先取了放大镜,趴在页架上,一寸一寸地看。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,他直起腰,招手把闻讯赶来的众人都叫近了些,说出了那个全堂口等了几年的判断:
“堂单在……孕它自己的孩子。”
他指着大页的边缘。众人凑近了看,页边上,长出了一圈极细的新纸边,细得像书页新生的绒毛,颜色比旧页白,嫩得很。
“新堂单,”柳七爷说,“从大页的边上,长出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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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事,行内有孤本记着。
柳七爷当晚就把家里的存书翻了个遍,末了从一口樟木箱底,起出一册手抄的旧谱。谱上有一段,是几百年前的老辈人抄录的,字都黄透了:
“堂单满五百年,可分页。旧单留卷,新页别立。”
老爷子把这一段给全堂口念了,念完加了解释:“堂单不是死物,它是活的账。满五百年,它攒够了,就能分出一页,另立一单。这页子单长成了,就是下一本堂单的根底。咱们家这本,正好八百年,早过了限。它不是不能生,它是没人给它开这个头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就开了?”黄八爷问。
“门图入单,就是那个开头。”柳七爷说,“旧画让了位,新门坐了中。它心里那口气顺了,该分家的分家,该生养的生养。这是它的日子到了。”
苏守灯当夜就给协会报备了。白凤霞的批复第二天到的,就两行:“行内五百年头一遭亲历‘分页’。列专档,全记录,不许漏一笔。”
于是堂口的第一张子单,就这么,在大页边上,开始孕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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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单还没长成,“认主”的事就先吵起来了。
吵得不凶,是那种温柔的吵。堂里堂外都传,说子单将来要认主,四个孩子又成了焦点。外头有热心人托话进来的,有协会的老人来打听口风的,连愿城那边都递过话来问。
苏冉冉把这些全挡了。她当着全堂口的面,立了一条规矩:
“子单认主,等它自己长成。谁都不许预定,包括它未来的主人自己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四个孩子就坐在底下。“预定”两个字,她是特意说给孩子们听的。念姐听懂了,举手问:“娘,那要是它长成了,谁都不认呢?”
“那就它自己单过。”苏冉冉说,“它是堂单,不是物件。它认谁,是它的事。咱们能做的,就是它长成那天,让它看见的这家人,配得上被认。”
这话说完,堂里安静了一阵。白狐在高架上打了个哈欠,懒懒地补了一句:“像话。本小姐当年挑这堂口,也是这么个挑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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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单在长,大页在养。可养着养着,堂单闹起了脾气。
头一回是该翻页不翻。秦砚按例录档,翻到中页,页纸不动了,僵在那儿,像睡着了没听见叫。他等了一刻钟,又等一刻钟,末了没辙,去搬了柳七爷。
第二回是画到一半停笔。大页上记一笔新愿,墨线落了一半,那后半截,死活不落了,就那么悬着。灰八爷急得围着页架转了三圈,念叨着“账不能这么记啊”,愣是没法子。
第三回更绝,念姐去上香,香刚插上,堂单自己把灯压暗了半分,一副“别吵”的做派。
满堂口围着页架发愁,猜这猜那。末了是白狐,从高架上看不下去了,一语道破:
“它犯困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你们当分页是什么?”白狐拢着尾巴,慢条斯理地说,“它那是把自己肚子里的东西,一页一页往外长。长东西最耗什么?最耗觉。单也要养。这几百年,它就没歇过——你们谁见过它睡?”
这么一说,全对上了。翻页僵着,是打盹;画一半停笔,是睡着了;压暗灯,是不耐烦吵。
想通了,全堂口当天就进入了“伺候月子”模式。
秦砚给堂单的页架挪了位置,避开了穿堂风。灰八爷吩咐账房,这几天的账并档慢录,等它醒着的时候一起过。黄八爷直播时把音量压低了三成,还跟粉丝立了规矩:“堂单月子期间,弹幕禁刷大写的字。”念姐每天早上先去看一眼,页边那圈绒毛长了没有,回来向苏冉冉报数,报得比报自己的账还勤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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伺候月子的第三天,灰八爷干了一件正事。
他翻开账本,郑重其事,开了个新科目。写完,他把账本摊在案上给全堂口过目。科目名,五个字:
“堂单月子费。”
底下记的第一笔,是那杆挪了位置的老页架,折旧冲销,记的支出。第二笔,是给页架底下新铺的软毡。第三笔,是每天早上那一炷换成了安神的柏子香。
没人笑。
搁平时,这科目往那儿一摆,黄八爷早笑出声了。可这回,账本在堂里传了一圈,人人都看得认真。因为谁都明白一件事:这几百年,是它记了他们所有人,记他们的愿,记他们的寿,记他们的灯,记他们的情。现在,轮到他们记它了。
灰八爷把这个科目立在账上的时候,说了句账房的老话:“账要平。欠了它几百年的,得记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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孕育期的第一夜,出了件没人安排的事。
念姐睡前,抱着自己的账本,搬了个小杌子,坐到了堂单的页架跟前。
苏冉冉不放心,远远看着。只见女儿翻开账本,不记账,是念,声音压得低低的,一段一段,讲的是姥姥的故事。从姥姥十五岁画那半扇门讲起,讲她被长辈按住手腕,讲她后来怎么当的家,讲那半扇门睡了五百年,一句一段,讲得又慢又稳。
讲了大半个时辰,念姐的嗓子有点哑了,合上账本,揉了揉眼睛,起身去睡了。
页架上的堂单,安安静静。可苏冉冉看见了,那圈新长的纸边,比早上,又长了半分。
第二天她把这事跟柳七爷说了。老爷子听完,捋着胡子,点了头:
“胎教。它需要听老故事。”
他看着页架上那册沉沉的旧单,把后半句也说了:
“它要长成什么样子,取决于它听过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