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砚那门选修课,《玄学数据学导论》,开到第十年了。
十周年这堂课,他没搞庆典,就干了一件事:请了三位讲课嘉宾。
第一位,灰八爷,讲账目案例。第二位,白砚农,灯路局的老局长,退休了还被返聘管系统,讲数据系统。第三位,念姐,讲“什么是好愿”。
黄八爷给他这堂课下过一个定义,堂里人都觉得准:“秦先生的课堂,成了两个世界的边境口岸。盖章通过的,是理解。”
—
十年前这门课刚开的时候,没人当回事。
选修课,三十人的容量,第一学期只报了十一个,还有俩是来凑学分的,坐后排打瞌睡。秦砚不恼,第一堂课就说:“这门课不点名。你们哪天觉得有用了,自然会来。”
他没说错。第三个学期,教室满了。第六个学期,学校给换了间大的。第十年,“愿务统计学”成了正式的学科方向,三所高校开了同名课,他的论文,社会学界引,医学界也引,头一回,玄学有了自己的学术身份证。有个老教授在评审会上说的:“我们不是承认了玄学。我们是承认了一片以前没人量过的地。”
学生的去向,是这门课最实在的成绩。
十年下来,学生一批一批地走。有人进了灯路局,做了灯路数据员,管的是天下灯的账。有人做了还愿审计师,行内新设的职,查的就是愿账的实与虚。有人进了守灯人协会,做愿账分析。学玄学的,进了科学机构;学科学的,懂了愿的重量。灰八爷对此有个说法:“以前是人过不来,账也过不来。秦先生修了座桥,两头的人,走惯了。”
—
十周年这堂课,三位嘉宾,各讲了半节课。
灰八爷上去,把十年大对账当案例讲了。三十七册总账怎么盘的,“三公”怎么立的,那笔三十块的错账怎么认的。末了他摘了老花镜,跟底下的学生说了一句:“你们学的那些公式,我一个不认得。可我告诉你们,账上的道理是通的,错了认,认了改,改了记住。这门课要是把这条丢了,白学。”
白砚农讲系统。老头把灯路局的数据架构摆出来,讲百万守灯人的灯怎么在册,讲儿童灯的账目怎么一天一摞地走。讲到最后他说:“这套系统的第一版,是照着堂口的账目规矩搭的架子。技术这东西,是新的。架子底下的理,是老辈人传的。”
念姐最后上的。她站在讲台上,够不着,垫了个凳子。她讲“什么是好愿”,没讲理论,讲的全是账:“我记了两年的账。好愿不是大的愿。我账上记过的最好的一个愿,是一个小孩许的,想让他奶奶的腿别疼。他奶奶第二天真的不疼了,其实吃了药。可这个愿好,好在许的时候是真心的,还的时候也是真心的。好愿就是,许的时候心里有人,还的时候心里也有。”
底下有个学生举手问:“这怎么用统计学验证?”
念姐想了想,答:“我娘说的,先做对,再算对。算不对的,多半是先没做对。”
秦砚在讲台边上,把这句记在了教案的页边上。
—
秦砚自己这十年,是三头跑的。
上午,他在医馆,手术刀没放下过一天。他常说,玄学救不了的急症,手术刀救;手术刀救不了的,愿救。两样他都攥着,一样不撒手。下午,他讲学,备课,带学生。晚上,他记账——苏家的家账,他至今亲手记,这个习惯从进门那年就有,雷打不动。苏冉冉说过他几回,说账房有徒弟,这点家账用不着他熬。他就一句话:“我记的不是钱。我记的是日子。”
学生里流传一句对他的评价,是某一届毕业生在留言册上写的,后来被抄得到处都是:
“秦老师的手术刀和笔,是同一把。”
十周年这天,苏冉冉来听课了。她头一回来,谁也没告诉,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。课上到一半,秦砚讲到“愿主主权的统计学验证”那一章,讲到验证方法的来处,忽然停了停,朝最后一排,郑重地鞠了一躬:
“这一章的方法,是我家堂主定的大方向。谢我家的账本先生。”
全场回头。苏冉冉被点破了,也不慌,站起来,笑着比了个“+1”的手势。
满堂大笑,鼓掌鼓了很久。黄八爷后来直播复盘这个场面,弹幕齐刷刷地刷:“这才是夫妻同框的最高境界,一个在讲台上致谢,一个在台下补账。”
—
十周年课的最后,秦砚没布置考试。
他把期末的题目换了。往年是论文,今年,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,写完就擦不掉了,因为他在旁边标注了“此题保留十年”:
“用你这一生,证明一件事,证明你的世界里,科学与愿,不冲突。”
底下有学生问:“老师,交卷时间呢?”
秦砚把粉笔搁下,答了四个字:
“一生。等你。”
那堂课散了之后,这个题被学生拍下来传到了网上。当晚的帖子底下,顶得最高的那条评论,是个匿名账号写的,后来堂里有人认出来,那账号是明弟注册的:
“我爹出题,从来不开玩笑。他出的题,他自己先答过一遍了。”
